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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小组课

她与星光同频

集训营进入第二周的第三天下午,周教练站在讲台上,手里没拿搪瓷杯,拿了一沓名单纸。窗外的光从西边斜切进来,在他的镜片上反了一下,像两枚极小的硬币在太阳下面被人翻了一面。他低头看了一眼名单,抬头扫了一圈教室,说了一句比平常短的话:"分组讨论。三人一组。题目随机。四十分钟。每组派一个人上来讲。"

教室里安静了一拍——那种安静不是被压下去的,是忽然浮上来的,像一池被搅动过的水忽然静止了,水面还带着最后几圈正在扩开的光纹,每一个光纹都在慢慢变宽、慢慢变淡。

然后周教练开始念名字。名字一个一个地从他嘴里出来,像从一只口袋里往外掏东西,每一个名字被念出来之后就落进了一个小组的篮子里。芷夏听到自己的名字被排在第三个位置出现:"林芷夏、刘洋、张雨薇——第二组。"

她抬头的时候看见前方偏左的方向有一个男生的后脑勺转了一下,侧脸露出来半秒,又转回去了。刘洋。她对这个名字有印象——报到那天排在她前面的那个男生。然后她往右边偏了一下目光,第三排靠过道的位置,扎马尾的女生正在翻笔袋,翻得很快,手指像一条在石头缝隙里找路的小鱼,在笔袋里拨了两下就抽出一支蓝笔。

讨论室在物理楼二楼。走廊尽头右手第二间,门是浅灰色的,门把手上贴着一张褪了色的号码标签。芷夏推门进去的时候,张雨薇已经坐在椭圆桌子的那一头了。桌面上铺着她的草稿纸——纸张被窗外的光照着,笔迹从纸张背面透过来,密密麻麻的,像一页快要被写满的信纸。她的笔从进门开始就没有停过,一行字写完,笔尖抬起来,换一行,又落下去。

芷夏在桌子的另一侧坐下。书包放在脚边,空白草稿纸在面前铺平。她还没来得及拿出速写本,门又开了——开了一条缝,然后一个人侧着身挤了进来。刘洋走路的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他关门的时候先握住门把手拧到底——让锁舌完全缩回门框里——然后才把门拉上,松手的时候让锁舌慢慢滑进锁槽。整扇门的合拢花了大概四秒。像一只习惯不发出声音的动物,每一次出入都在练习“如何不被注意到”。

"题目在这。"张雨薇把一张打印纸推到桌子中央。纸面在桌面上滑过去的时候发出"嘶"的一声,干净的、像布匹被平展的声音。芷夏拿起来看——电磁感应题。两个线圈,一个大圆里面套着一个小圆,中间的磁场随时间变化。她的目光从题干上走过去,看完第三行的时候,脑子里的那些线条已经自动开始往外走了。像一株植物看见阳光就会缓缓转动自己的朝向——不需要指令,不需要想"我该往哪边转"——它的茎会自己完成那个动作。

她还没来得及把那些线条放到纸上,张雨薇已经把她的草稿纸翻了一个面,开始说话了。

"用法拉第定律。"她的语速比普通人快大概三分之一,像一台被拧快了转速的留声机,但每一个字的边缘都清楚得像用尺子刻出来的。"先算磁通量变化率,然后求感应电动势,然后算回路电流。十分钟能做完。"

刘洋把那张题目纸接过去。他的看,和张雨薇的看是两种完全不同的速度。张雨薇的目光扫过去像风掠过水面;刘洋的目光走得像一个人在用脚丈量一条不太熟悉的路,每一步都踩实了才迈出下一步。他看完之后把纸放回桌面中央,手指在纸张的边缘停了一下——像在斟酌怎么开口,像在把要说的话先在自己嘴里过一遍,确认它不会在半路断掉。

"我……用的方法是能量守恒。"他说的每一个字都比前一个字轻一点,像是一段正在被慢慢关小的音量。"先算磁场储存的能量随时间的变化率,然后反推感应电流。从第三行开始加了一个源项,因为外磁场在驱动这个系统。"

张雨薇的笔尖停了——笔尖离开纸面的那一下,像一台正在运转的机器被人按了暂停。"能量守恒?"她重复了一遍这个词的时候,语速比刚才慢了半拍,"这个系统不是保守系统。有外磁场驱动,能量在输入,守恒方程要加源项。你加了?"

"加了。"刘洋从书包里抽出一张草稿纸,上面已经写了几行推导。每一行的旁边都画了一个极小的"√",像一个人走完一段路之后回头确认了一遍脚印。张雨薇的目光从纸面上走过去——这一次她的速度比刚才慢了很多,像风遇到了一个需要慢慢绕过去的弯。

芷夏坐在桌子另一侧,看着桌面中央那张题目纸上的两个线圈。她把目光收回来,落在自己的空白草稿纸上。她没有写公式,也没有列条件。她画了一个圆。大圆里面套了一个小圆。两个圆没有接触,中间隔着一圈均匀的空白,像一枚被放大了的戒指。然后她在小圆的周围画了几条线——从大圆边缘出发,弯着朝小圆的方向走,走到小圆附近的时候那些线开始变密了。那些线越走越密、越走越弯,像河水流过一个狭窄的峡口时速度变快、水面变紧,所有被推挤的水都挤在同一个出口上等待通过。

"你画的什么?"张雨薇的声音从桌子那一头传过来。

芷夏抬起头。张雨薇正微微偏着头,目光落在她那张草稿纸上。她手里的蓝笔已经放下了——横在桌面上,笔杆和一支铅笔交叉成一个X形。"磁感线的分布。"芷夏说,"大圆里面的磁场在变,小圆里面的磁通量也在变。我在看——"她的笔尖在那些线条最密集的地方点了一个点,"——磁场变化最快的地方在这里。这个地方感应出来的电动势应该最大。"

张雨薇没有立刻接话。她把那张画着圆的草稿纸从桌面上拿起来,转了一个方向,让窗外的光从侧面照过纸张的表面。她看了几秒,然后把纸放回去。"我用法拉第定律直接算磁通量的全局变化。最大电动势出现在圆心。"她把手指点在纸面的正中央。"你画的——在边缘偏内四分之一半径的位置。"

芷夏低头看自己画的那张图。张雨薇算的是总量,刘洋算的是储存,她算的是分布——三个人站在同一个房间的不同位置,有人面前是整个房间的全景图,有人手里拿着房间的面积,有人抬头看着窗户的朝向。

她把那张纸翻了过来。空白的一面朝上。她在上面画了三根线。三根线从纸面的左边缘出发,往右走,终点都在同一处——右边缘中央。但路径不同:一条笔直的,从头到尾没有弯曲;一条微微弯着,像一个被风轻轻吹过的拱桥;一条先弯后陡,在中间某个位置拐了一个急转弯,然后继续往前。

她在三条线旁边各写了一行字。张——法拉第定律;刘——能量守恒;林——画图。"路径不一样,终点一样。区别在中间——"她在三条线分开得最远的那一段画了一个圈,圈住了那段距离。"这段路,决定了我们看'最大位置'的角度。如果我们在这个分开的地方,交换方法——"她在分叉的位置画了一个圈,"你走一段我的路,我走一段你的路,然后在同一个终点汇合。"

张雨薇看着那张纸。她看了十几秒。安静。桌上的笔在窗外的光照下投出两道不同方向的影子,从笔杆的根部出发,一路延伸到桌面的边缘。"这个画法,"她说,语速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慢,"比看草稿纸快。"

刘洋把那页纸拿过去。他的目光从起点开始,沿着三条路径各自走了一遍。到了中间分叉的位置,他的目光停了一下,像脚踩到地面上有一块松动的石头,然后把重量换到另一只脚上继续往前走。"所以,"他说,"我的能量守恒和你的画图,中间这段路在分叉的位置叉开了,然后在终点汇合。如果我们在叉开的地方交换脚步——"

"你走一段我的,我走一段你的。"芷夏说。她在分叉处画了一个圈,又在终点画了一个圈。两个圈之间,三条路径各自弯曲、各自分叉、各自汇合,像三条在旅途中多次分开又多次重遇的河。

窗外的老槐树被风吹了一下,树叶翻过来的声音从窗户缝隙里挤进来——沙沙的,短短的,像有人正好翻过一页书。桌面上的光斑动了一寸,从纸张的正中央移到了边缘,像一个正在缓缓退场的观众,把自己的椅子收起来,轻手轻脚地走掉了。

四十分钟后,张雨薇站在阶梯教室的白板前面讲那道题。她没有用她自己的方法,也没有用刘洋的方法,而是把那两种方法拼在了一起——前半段用能量守恒算储存变化,后半段用法拉第定律算感应电动势。在白板的中央,她画了一个圆。大圆里面套了一个小圆。小圆的周围画了几根弯曲的线。那些线画得不算好——弧度不太自然,线条与线条之间的距离时宽时窄——但足够让坐在教室后排的芷夏认出那是自己上午画过的图。

张雨薇讲完之后,教室里安静了大约一秒。然后有人低声说:"她把两种方法拼起来了""中间那段怎么接的?"张雨薇站在白板前面,手里的笔已经放下了,但她没有立刻走回座位。她站在讲台的边上,说了一句:"中间那段是我们的图画的。"

她说"我们的"的时候,目光往芷夏的方向扫了一下——很快就收回去了,像一个信使把信送到门口就转身走了。但她在白板上一共画了六笔,每一笔都在那块乳白色的板面上留下了痕迹。那些痕迹在午后的阳光里慢慢干透。像正在慢慢地、自己长进木板里面去。

午饭。芷夏端着餐盘找了一个靠窗的位置。阳光从她左边照过来,在她右手边投下一道窄窄的影子。她刚把筷子拆开,对面有人把餐盘放下了——力道不重,但放得稳,餐盘和桌面接触的"嗒"一声,和搪瓷杯的声音差不多。

陈一鸣在她对面坐下来,餐盘里盛着糖醋排骨和炒青菜。排骨的酱汁渗到了米饭的一角,把那片染成深褐色,像一小块被浸过颜料的海绵。"听说你们小组课挺精彩的。"他说。

"你听谁说的?"

"张雨薇讲的时候我坐在第四排。"陈一鸣夹起一块排骨,"我亲眼看见她白板画了你的图。她说——"他把筷子尖朝上举了一下,像在演示一个动作,"——'我们组有人画了三根线'。三根线就把一道题讲清楚了。我也想学。"

芷夏夹了一粒米放进嘴里。米饭的甜和醋的酸在舌尖上碰了一下,然后各自散开。她嚼完了才说:"你分到哪组了?"

陈一鸣的筷子朝斜对面那张桌子指了指——三个人,一个正在低头扒饭,一个在翻手机,中间空着一个座位。桌子中央摊着一道题的打印纸,纸面上没有字迹,像一张还没被拆开的信封。"就那组。我的组员一个在吃饭一个在看手机。"他把排骨放进嘴里,嚼了两下,"所以——"

他话没有说完。筷子悬在半空中,像在等一个不需要明说的回应。芷夏没有回答"好"或"不好",但她把窗台上那一角被太阳晒热的地方让出了一点。陈一鸣把那块排骨放下来,嘴角弯了一下——那个弧度比平时稍微深了一点点,像一道被反复摁下去的弹簧终于松开了一截。"那就当你同意了。"他说。

下午第二节课结束之后,芷夏在讨论室里收拾东西。她把速写本从桌面上拿起来的时候,发现门口有人——一个人站在门框的外面,没有进来,也没有出声。他站的位置刚好在光从走廊窗户照进来的边界上——左脚在光里,右脚在暗处,整个人像被一条看不见的线分成了两半。

刘洋手里攥着一本翻开的笔记本。他的手指压在书脊上,指节微微发白,像他在来的路上反复握紧又松开了很多次。

"林芷夏。"他叫了她名字的时候,声音比小组讨论的时候又低了一点,像每一回说出口之前都在这条路上来回走了一遍,确认没有人听见才把最后一个字放出来。"你能教我画图吗?"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笔记本,像在确认他说出的请求和笔记本上那些他自己画出来的、不太稳的线条是同一件事。"我回去又试了一遍。画出来的线总是……"

他把笔记本转了一个方向。纸面上画了几条曲线——起点和终点都是对的,但中间的弧度不太自然,线条与线条之间的间距时宽时窄,像一个人走在一条不平整的路上,步子时大时小,有时候一步迈出了半米,有时候一步只挪了几厘米。那些线像一个人刚学走路的时候留下的脚印——他知道终点在哪,也知道起点在哪,但中间那一段,步子还不太稳。那些线站得不稳,像第一次见面的人在握手时彼此的指尖都在微微发凉。

芷夏站在桌子旁边,低头看着刘洋手里那页纸。窗外的老槐树在风里晃了一下,桌面上的影子也晃了一下。她没有在那页纸上改,而是从笔袋里抽出一支铅笔,在刘洋笔记本旁边的空白横格纸上画了一条线——从纸面左侧出发,走了一小段笔直的,然后开始转弯,弧度均匀,像一个人走熟了的路,每一步都迈得一样远。线条与线条之间的间距从始至终没有变过。"从中间开始画,"她说,"不要从起点开始。先画中间最稳的那一段。然后往两端延伸。"

她在自己画的那条线中间最直的那一段画了一个小圈。"这条线最稳的地方在中间。从这里出发,走到头,再回到中间,走另一头。不要把一条路当成一条路——把它当成两条路,它们在中间汇合。"

刘洋看着那页纸。他看着芷夏画的那条线,再看看自己之前画的那几条——中间的那段路开始变得不一样了。他合上笔记本,合拢的时候纸张与纸张之间夹着一小片光,光在书页合上的瞬间被夹住了,然后暗了下去。他没有说谢谢,但他把笔记本小心地放进书包,拉链拉好,手指在拉链头上停了一下。"明天——"他问,声音还是轻的,像一粒碎了的种子被风放在门槛上,"明天我还能来问吗?"

芷夏把铅笔放回笔袋里。"嗯。"

刘洋走出讨论室的时候,脚步声还是那么轻。门被他带上——先拧到底,再松,锁舌滑进锁槽的声音像一粒小石子被轻轻地放在了一只已经盛满了水的碗里。窗外的老槐树又动了一下,这一次风大一些,整棵树冠都往同一个方向弯了一下,然后弹回来。桌面上的光斑从桌子中央移到了桌沿,从那道窗框的边线旁边过去了。

芷夏在桌边站了一会儿。她低头看了看自己刚才画的那条线——中间有一个圈,两端通向不同方向。她忽然想,刘洋说的"明天还能来问吗",那句话的中间也有一段路——从"还能"到"来问"之间的那一段距离,他也走了很久才能把它说出口。

她把速写本放进书包里。走廊的光正从西边的窗户灌进来,在地面上铺了一整条暖黄色的毯子。她走出讨论室的时候,脚步踩在那片光上面,感觉到鞋底贴着光走过的时候有什么东西正在变暖——不是温度,是一种正在慢慢被接住的、正在从"能不能"变成"可以"的东西。

她走下楼梯。声控灯亮了一排。走到二楼的拐角时她忽然想:明天小组课,她应该多带一叠空白的纸来。不是给自己用的。纸还空着,笔还在,路标已经画好了一个。她不知道刘洋明天会不会再问一次。但如果他来了,她会告诉他——"从中间开始画"这句话,其实不止可以用在画线上。也可以用在一句话不知道该从哪里说起的时候,也可以用在一条路走到一半不知道该往哪边走的时候。从中间开始走,走完一头再走另一头。两条路最终会在同一个地方汇合。

窗口的光在渐渐退去。二楼走廊尽头那扇窗的框线变得越来越清晰了。窗框的影子被太阳拉长,从窗台开始,经过栏杆,经过走廊地面上那些被无数只脚磨亮的瓷砖,一直延伸到她对面的墙壁上。像一个正在伸向谁的手。手停在半路上,但没有收回去。像一个人站在门框外面,左脚在光里,右脚在暗里,手里攥着一本翻开的笔记本——他在等明天。明天。那本笔记本里有一页空白的纸。他可以在那张纸上,从中间开始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