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六点四十分,芷夏蹲在玄关的地砖上系那双帆布鞋的鞋带。地砖是米白色的,边角有一块崩了瓷,露出底下灰褐色的坯,像一颗掉了釉的牙。她低着头,鼻尖几乎碰到膝盖,两根白色的棉鞋带在她手指间交叉、穿过、拉紧,蝴蝶结的两个耳朵刚好一样长。她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咯噔响了一声,窗外六点半的太阳已经把防盗网的铁栏影子投在走廊的水泥地上,一格一格的,像一把横放着的尺子。
母亲从厨房探出半个身子,手里攥着一把没来得及甩干的小葱。葱尖上的水珠一颗一颗往下坠,砸在厨房地砖上,发出很细很轻的"嗒、嗒、嗒",每一个圆点都比前一个稍微偏一点位置,像一支正在练习落笔的笔尖。"午饭带了吗?"
芷夏拍了拍书包侧袋。里面塞着两个饭团,母亲早上五点起来捏的,保鲜膜裹了两层,隔着布料能摸到一粒一粒的米,硬硬的、硌硌的,像一小袋还没被太阳晒热的石子。
"带了。"
"集训营要是管饭就别吃凉的,饭团留着晚上回来——你今晚回来吧?还是得住那儿?"
芷夏把书包最外层拉链打开一条缝。通知书折了三折,铜版纸的折痕已经开始发白了;参赛证躺在它旁边,塑封卡片边角硌着她的手心;漫漫的手链绕成了一个小圈,铃铛卡在拉链齿的缝隙里。她指尖碰了碰那颗银色的铃铛,感觉到它被她的体温捂了一夜之后发出的一点点微弱的暖意。
"通知书上说食宿全包。"她说。
母亲"哦"了一声。水流的声音从厨房传来,水龙头大概没关紧。然后是小葱被放回砧板的闷响,然后是一声很轻的、被压扁了的"好"。
门关上之后,芷夏在楼道里站了两秒。声控灯果然没亮,但阳光已经从楼道窗户灌进来了,六月底早晨六点五十分的光线,金黄里掺着一层白,把台阶上积了一夜的灰照得每一粒都看得见。第三级台阶那块松动的瓷砖还在老地方,她踩上去的时候它"咔"了一声,像在说"你又来了啊"。第七级拐角的旧鞋柜上那盆灰白色的塑料花还在,塑料花瓣已经被日照晒卷了边,像一群张着嘴却说不出话的哑巴,嘴唇干裂着,喉咙里永远堵着同一句话。
她下楼走到单元门口的时候,六月的热浪像一面墙一样迎面推过来。不是扑——是推,那种有重量的、缓慢地、不紧不慢地往前推的力道,带着地面蒸腾上来的潮气,和一夜沉淀在墙角、灌木丛、垃圾桶盖子上的闷热。芷夏站在那面墙里呼吸了两次,然后沿着人行道往公交站走。经过巷口的时候她扫了一眼墙根——橘猫不在。也许换了别的地方趴,也许换了别的姿势,也许只是醒了就走了。猫的事她不知道。
公交车四十分钟。芷夏选了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把书包横放在膝盖上。车窗玻璃内侧凝着一层薄薄的露水,她伸出食指在上面划了一道——露水被划开的地方透出外面的街景,卖包子的白汽、菜市场门口排队的人、梧桐树冠连成的隧道——那一条细细的、干净的长方形风景从她指腹下面滑过,然后露水又漫过来,把那条缝填了回去。
公交车转了两条街,过了一座桥,在一个十字路口堵了五分钟。前面有辆货车在倒车,一寸一寸地挪,倒车提示音"嘀——嘀——嘀"的,间隔越来越短,像什么东西的心脏正在加速。芷夏听着那个声音,数到第七十三下的时候货车停住了,司机从窗户伸出手做了一个手势,公交车从旁边绕过去。
省师范大学的校门比她想象中矮一些。五号字体"省师范大学"刻在深色大理石上,金粉褪了大半,只剩下字的凹槽里还残存着浅浅的金色痕迹,像一条快要干涸的河床。门卫室的保安正在看手机,她经过的时候他抬头看了她一眼,什么也没问,又低下去了。暑假期间来集训的学生太多了,陌生人的脸进进出出,连成一片模糊的底色。
芷夏顺着主路往校园深处走。路两边种着法国梧桐,叶片大而厚,在头顶连成一片深浅交错的绿荫。光从叶缝里漏下来,在人行道上碎成一地大小不一的亮片,风一吹那些亮片就动,像池塘里被搅碎的日光倒影。经过一栋贴着白色马赛克砖的图书馆,经过一片修剪整齐的草坪,草坪中央立着一座铜像,铜像肩膀上落了一只鸽子,头缩在翅膀里还没醒。草坪尽头是一栋灰色的老建筑,四层,外墙的水泥从浅灰变成了暗灰,像被时间一层一层地刷了旧。半面墙爬满了爬山虎,叶子从墙根到三楼渐变着颜色——底下的深绿得发黑,中间的绿里透出一点暗红,顶端的那些被太阳晒焦了边,卷成一圈一圈褐色的细条,像被烧过的纸边。
楼门口挂着一块铁皮牌子,白底红字:"省物理学会·物理竞赛集训营"。铁皮的四个角用铆钉固定在水泥墙上,其中一颗铆钉松了,风吹过来的时候牌子会微微晃一下,发出"吱"的一声,很轻。
芷夏在楼门口站了一会儿。爬山虎的叶子在风里翻动,一整面墙的深绿和暗红交错着闪烁,像一幅还没干透的画被人来回地刷。她想起自己撕掉的那页蝉鸣——那些画得太满了的波纹,挤得纸面没有缝隙。但此刻她站在这面会动的墙前面,每一片叶子都在呼吸,每一片都在被光照到又躲进暗处又被光照到——满的、密的、没有空隙的——她却觉得这些叶子替空气留出了通道,风在叶子之间钻来钻去,发出沙沙的声响,那是风终于找到了路的声音。
她抬脚迈上台阶。台阶的水泥被晒了一早上,鞋底踩上去有一种微微的、要陷不陷的热,像踩在刚熄火的灶台上。
门厅里的光线比外面暗了整整一个色号。水泥地面被磨得发亮,像一面哑光的镜子,倒映着头顶那盏日光灯的白光——光在地面上碎成一片模糊的、边界不清的白色。空气中漂浮着旧建筑特有的气味,是粉笔灰沉降到木头缝隙里之后又被夏天的闷热发酵出的那种,混着灰尘和关了一整夜的沉闷,沉在空气底层,被她的脚步一搅就浮上来,绕着她的脚踝转了一圈。
墙上贴着一张手写的指引牌,白纸黑字,字体很瘦很硬——"报到处·二楼左转第三间"。芷夏顺着楼梯往上走,手掌搭着木扶手。扶手上的漆面斑驳得厉害,有些地方整个露出了底下的灰白色木茬,木茬被无数只手摸过,表面磨得光滑了,但摸上去还是能感觉到那些细小的划痕——指甲的、钥匙的、书包拉链的——像一张被写了擦、擦了写、反复用过太多次的草稿纸。
二楼左转第三间门开着。
门口排了四五个人。芷夏排在最后一个,前面的人有的背着书包有的什么都没带只攥着一支笔。她听见前面两个男生的对话从队伍前端传过来,声音压得很低,但在安静的走廊里像石子投入水面一样清晰。
"……听说今年省队名额只有六个。"
"六个?去年不是八个吗?"
"去年扩招,今年缩回去了。周教练说宁缺毋滥。"
"那摸底考不就等于——"
"刷人啊。你以为来玩的?"
芷夏把目光从前面人的后脑勺上移开。走廊尽头有一扇窗户,铁框边角锈成了褐红色,锈迹从窗角往里蔓延,像有人拿一支极细的笔在铁皮上慢慢地画着地图。窗外能看到操场的一角,红色塑胶跑道被太阳晒得发亮,跑道上空无一人,那一片亮堂堂的红在六月末尾的上午安静地燃烧着。
队伍往前挪了。门框上贴着透明胶带固定的A4纸,打印着"报到"两个字,纸角因为胶带老化翘起来了,被从门缝里灌进来的穿堂风吹得一下一下地拍着门框,"啪嗒、啪嗒、啪嗒",像一只不会停的钟。
轮到她的时候,芷夏走进去。
房间不大。靠墙一张旧办公桌,桌面上摊着一沓打印好的表格,纸边被风吹得微微翘起。旁边摞着几本新笔记本,统一印着"物理竞赛集训营"的烫金字样,金字在日光灯下反着光。桌后面坐着一个人——四十多岁,银色细框眼镜,镜片很厚,厚到他的眼睛透过那两层玻璃看过来的时候,瞳孔被放大了,睫毛的投影在眼球上清晰得一根是一根。他头发不长,鬓角有一小片灰白,像被什么东西不均匀地染色了,那一小片白在黑色的头发里像还没融化的盐粒。
周明远。
芷夏走到桌前。她从口袋里掏出参赛证放在桌面上,塑封卡片在日光灯下泛着冷白的光,照片上的若秋扎着马尾,嘴角那个还没完全成型的弧度被定格住了。
周教练低头看了参赛证一眼。他拿起那张卡片的时候,动作不快,但极其省力,像拿了无数遍已经不需要多余力气了。他的目光从"林若秋"三个油性笔字上扫过去,然后抬起眼来看她。
被那双眼睛看住的时候,芷夏觉得自己的呼吸停了一拍。那种注视不是压力——不是逼她低头或者躲开那种——而是某种更接近于"我全看见了所以你不必藏"的平静。像一束光从她面前横着扫过去,把每一层都照亮了,然后光收回去,她站在原地,忽然觉得自己变薄了。
"你叫什么?"他问。
"林芷夏。"
"林若秋呢?"
芷夏的手在桌子边缘蜷了一下。指尖碰到桌面上那道不知道被多少人摸过的凹陷,木头的纹理在她的指腹下面一根一根地凸起来。"姐姐身体不舒服,住院了。我代她来。"
周教练看了她两秒。头顶的吊扇在转,扇叶经过某个角度的时候会发出一种呜咽声——和芷夏家客厅那台一模一样的频率,一模一样的调子,像同一只喉咙在隔着几公里同时叹气。吊扇转了五圈之后,他把参赛证放下了。手指在塑封卡片的边缘停了一下,然后他拿起笔在表格的备注栏里写了一行字。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沙沙的,很快,像雨水打在什么干燥的东西上,一下子就渗进去了。
"签到处在隔壁领钥匙和课表。宿舍四人间。东西放好了去三楼阶梯教室,九点开会。"
他把参赛证推回来。塑封表面被他手指停过的地方留下了一小片雾,他体温留下的。芷夏拿起卡片的时候感觉到了那片雾的余温,像有人在她之前捂过它很久。
"谢谢老师。"她说。
走到门口的时候,周教练的声音从后面追上来:"摸底考在下午。"
芷夏的脚步顿了一下。四个小时后。"……知道了。"
她没回头。但那六个字已经在她脑子里扎下了根——"摸底考在下午"——根须扎进她胃里、扎进她喉咙里、扎进她攥着参赛证的那只手的指缝里。她走出办公室的时候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心,有一层很薄很薄的汗,还没到能滴下来那么湿,但皮肤和塑料卡之间已经多了一层凉凉的、滑滑的间隔。
隔壁办公室门开着,一个戴眼镜的年轻女老师坐在桌前,面前摊着一排钥匙和一张宿舍分配表。芷夏报了名字,女老师在表上找了一下,食指沿着竖排的名字往下滑,到一个位置停住,然后在"3栋204"旁边打了一个勾。红笔的笔尖按下去的时候发出"嗒"的一声,像盖章。
"宿舍第三栋二楼,物理楼出去左转走到头那栋灰色的就是。室友——"她低头扫了一眼表格,"一个叫方晓棠,一个叫——"
芷夏的耳朵在"方晓棠"三个字进来的瞬间就堵死了。剩下的那个名字从她耳边滑过去,像一块石头砸在她面前的水面上——她只看见了溅起来的水花,没听见落水的声音。漫漫的话在她脑子里同时炸开:"这人特别、非常、极其难搞""自己搬了张折叠床睡走廊""六天""别惹她"。那些字像一群被忽然放飞的鸟,扑棱棱拍着翅膀在她狭窄的脑子里打转,翅尖刮着脑壳的内壁,又疼又乱。
她低头看了看钥匙牌。塑料牌上"3-204"是用油性笔写的,笔画圆圆的、歪向右边,那个"4"的最后一笔拖得很长,像一个没来得及收住脚的跑步的人。她把钥匙攥在手心里,锯齿的边缘硌着掌心的肉,留下了一排浅浅的白印。
"……谢谢老师。"
走出办公室之后她没有直接下楼。她把后背靠在走廊的墙上,墙面的漆是淡绿色的,有些剥落了,露出底下灰白的腻子,腻子表面的细纹蹭着她校服后背的布料。她站了一会儿,走廊尽头的窗户外面,那一片红色塑胶跑道还在亮着,像一个不肯被关掉的开关。对面那栋楼的灰色外墙上挂着一排空调外机,一台一台整整齐齐地排列着,风扇叶片静静地停在防护网后面,像几十张同时闭上了的嘴,什么都不说。
走廊另一头传来说话声。两个女生刚报完到从房间里出来,声音越来越近。芷夏听出来一个尖一些,一个闷一些。尖的那个说:"你太惨了。"闷的那个说:"我怎么了?"尖的那个说:"分到和方晓棠一屋。"闷的那个沉默了两秒,然后说:"你才惨,你分到对面。"然后她们拐过走廊转角,声音在拐角处被墙面削掉了一层,再也听不见了。
芷夏等那两个声音彻底消失之后才从墙上直起身。后背那块被墙蹭过的布料凉凉的,像有人在她背后放了一小块冰。
她下楼。门厅里光线比二楼亮,阳光从敞开的楼门涌进来,在地上铺了一大片暖白色的光。她穿过那片光走出去的时候,铜像上的那只鸽子已经醒了,正在歪着头用嘴整理翅膀底下的羽毛,一下一下的,每一根都理顺了才换下一根。
芷夏沿着路往左走。第三栋宿舍楼比物理楼矮一层,外墙是灰褐色的,墙根处长着一排矮冬青,叶子被修剪成一个整整齐齐的半球形,像一群刚理完发的孩子并排蹲着。楼梯间里的声控灯是好的——她跺了一下脚它就亮了,白炽灯的光把台阶照得明晃晃的,和她家那个黑了六七年的楼道完全是两个世界。灯亮了那一刻她甚至愣了一下,然后才迈步往上走。
204在二楼走廊尽头。门是浅绿色的,油漆有些地方鼓起了小泡,像皮肤上起了疹子。门上贴着一张打印着"204"三个黑体字的A4纸,旁边用水笔加了一个小小的笑脸,笑脸的两个眼睛画得不圆,左眼大右眼小,但嘴角的弧度很满。
芷夏用钥匙开了门。铜芯转动的"咔嗒"一声很清脆,像什么机关被解开了。
宿舍是空的。四张床分列两边,上铺睡人下铺书桌。蓝色床帘有些是拉开的有些是半合的,从半合的那几道缝隙里能看到床铺上的草席和薄被。靠窗那张床的书桌上摊着一本翻开的书,书页被一支笔压着,风吹过来的时候页角微微掀动,露出底下密密麻麻的印刷体——全英文的,句子排得密不透风,像一堵墙。旁边椅子上搭着一件校服外套,叠得整整齐齐,袖口对折得见棱见角,像刚从包装袋里拆出来的。
芷夏在靠门那张床的下铺坐下来。床板很硬,薄薄一层床垫坐下去的时候几乎没有下陷的余地,弹簧发出一声长长的"吱——",像很久没被人坐过终于等到了人的那种声调。
她打开书包。把通知书和参赛证拿出来放在书桌上,铜版纸贴着桌面的时候擦出一层细灰,纸面落上去之后留下了一个清晰的长方形印子,比旁边的桌面浅一个色号。然后她把漫漫的手链从最外层拉链里掏出来。暗红色的编绳在她手指间绕了一圈,她把它套在左手腕上,编绳贴着腕骨,铃铛垂下来刚好在手背上方半寸的位置。
她晃了一下手腕。铃铛响了——"叮"——脆的、短的,像石子投入浅水面的声音,在空荡荡的宿舍里转了一圈,然后被半合的窗帘吸走了。
芷夏站起来,走出宿舍,锁门。楼梯间的声控灯在她跺脚的时候又亮了,这一次她没停,直接走下去。
走出宿舍楼的时候,那排冬青还在那里,半球形的叶子在风里一动不动——大概是修剪得太整齐了,连风都没地方钻。她往物理楼走,这条十分钟前刚走过的路,此刻再走一遍她才发现第一遍自己什么都没看。冬青的叶子比她以为的厚,边缘有一层蜡质的反光。拐角那棵玉兰开了七朵,花苞藏在叶子后面,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花坛边上趴着一只黑猫,在她经过的时候抬起头看了她一眼,目光里什么都没有——既不好奇也不防备,只是在"看"这个动作本身——然后又把头低下去了。
芷夏在物理楼门口停了一下。爬山虎的叶子被风吹得翻来覆去,深绿暗红交错闪烁。满的、密的、没有空隙的,但她没觉得被堵住了。风在叶子之间找到了路,那些声音就是风走路的声音。
她推开楼门。
三楼阶梯教室的门半掩着。里面传出一片嗡嗡的声浪——混合的、模糊的、像一锅还没完全煮沸的水——有人在聊天,有人在翻书,有人在低声对答案。芷夏推门进去的时候,那锅水没有因为她进来而改变温度。没有人抬头看她。她是一个走进来的陌生人,而在一个所有人都是陌生人的地方,"陌生人"本身不值得被多看一眼。
阶梯教室的座位是弧形的,一排比一排高,像半座被切了一半的剧场。芷夏沿着第一排的侧面往后走。前面几排坐满了人,大多数三三两两挨着,同校或者认识的人在交头接耳。中间几排散着坐了些单独的人,有人在低头翻资料,有人在用笔在纸上画着看不懂的图。
越往后空位越多。倒数第二排靠墙的位置是空的。
芷夏走过去坐下。
她坐定的那一刻,才发现倒数第一排——她身后斜上方——还坐着一个人。
靠窗的位置。白衬衫,领口的第一颗扣子没系,领子微微敞着。面前摊着一本翻开的书,书页上密密麻麻全是公式和符号,她这个角度看不清那些符号具体是什么,但能看到那些字的排列方式——它们之间有均匀的间距,一行一行整整齐齐的,像被尺子画过。他的右手握着笔,正在写什么,笔尖擦过纸面的声音很均匀——沙沙、沙沙、沙沙——像精密节拍器的钟摆,每一拍的长度分毫不差。
整个教室的声浪在他周围自然地降低了一个档。不是有人刻意压低了声音。是那些声音到了他周围就被吸掉了,像水流经过一块沉默的礁石——水还是水,但流速慢了,力道薄了,原本打到礁石上能溅起水花的力道到这里只剩下湿漉漉的、贴着表面流过的一层。
顾星河。
芷夏想起漫漫的话。别盯着看超过三秒。她低下头。目光从他那个方向收回来,落在自己面前空空的桌面上。
桌面是木头的,被太阳晒了一上午,摸上去温热的,不烫。桌面上有一道刻痕,不知道是多少年前的集训生留下的——弯弯曲曲的,像一个没写完的字母,又像一个被反复描过却始终没有成型的笔画。她伸出手指,沿着那道刻痕的走向轻轻划了一遍,从头到尾,指尖在刻痕最深的地方微微陷进去,像走在一条很浅的河床里。
教室的门被推开了。周教练走进来,手里没拿讲义也没拿名单,只端着一只白色搪瓷杯,杯壁上印着"省物理学会"四个红字,有些地方的字被磕掉了,只剩下红漆的底色还在。他把搪瓷杯放在讲台上——杯底磕到桌面发出"嗒"的一声,很脆,像有人拿一颗玻璃珠按在了木头上。
那一声响了之后,教室里所有的声音同时停了。
像有人按了一个静音键。沸腾的水被抽走了火,锅底的泡泡一个一个碎掉,最后只剩一层光滑的水面。
"九点了。"周教练说,声音不大,但教室里太安静了,每个字都能送到最后一排。"点名。"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了四折的纸,展开,镜片后面的目光从纸面上扫过去,开始一个一个念名字。他的速度不快不慢,每一个名字之间留的间隔是一样的——大概两拍呼吸的时间。被念到的人有的举手,有的出声应一下。芷夏听着那些陌生的名字从周教练嘴里一个一个地滚出来,像一小把石子投入水面,每一个名字落下去都会在教室里溅起一圈很小的涟漪——有人回头张望,有人坐直了,有人应了一声然后身体又缩回椅背的阴影里去。
"方晓棠。"
"到。"
第三排中间一个短头发的女生举了一下手。声音干脆利落,像剪刀剪断一根线——"啪"的一下,断了就断了,没有拖泥带水的尾巴。芷夏看不见她的正脸,只能看见她的后脑勺,头发剃得短而整齐,露出后颈上一片晒成浅棕色的皮肤,颈后有一条细细的、竖直的脊柱沟。
"顾星河。"
倒数第一排那个方向传来一个声音:"到。"
很短的一个字。干净的。像完成一个标准动作之后把工具放回原处——放平了,对齐了,不用再动它了。声音落下去之后就没再响过了。
芷夏的手指在桌面下轻轻攥了一下。漫漫的铃铛在她手腕上随着这个动作微微晃动了一下,没有出声——被她的袖口裹住了。
"林芷夏。"
那个名字从周教练嘴里念出来的时候,她听出了一拍极短的停顿。他念"方晓棠"没有停,念"顾星河"没有停,念到这个组合——"林芷夏"——的时候,在"芷"和"夏"之间那一秒钟的间隙里,他知道一些什么。他的手指大概在纸面上那个被她写上去的名字旁边停过,那行备注栏里他写的那一行字,芷夏不知道那是什么,但周教练念她名字的时候多用了千分之一秒来确认这个声音该从谁那里发出来。
"到。"
芷夏举起手。她举得不高,大约到肩膀的位置,五指张开,手心朝着讲台的方向。掌心的那层汗已经被风吹干了,皮肤绷着,每一个指纹都贴紧了空气。
教室里没有人回头看她。她举了大概两秒就放下了。掌心朝下贴在桌面上,木头的温热隔着皮和肉传进来,从掌心传到手腕,传到漫漫的编绳下面那一圈皮肤。
点名继续。芷夏没在听了。她的目光落在自己面前的桌面上,那道刻痕还在那里,弯曲的、不完整的。她把手伸进书包侧袋,指尖碰到那两个饭团——米粒已经凉透了,一颗一颗紧挨着,保鲜膜把它们压成了一个方形的、工整的块。她把手缩回来的时候,指尖碰到了书包最深处的速写本。封面朝下,压在所有东西最底下,像一个被遗忘在土层深处的种子。
窗外的蝉忽然叫了。从这个角度她看不见那棵树,但能听见它——从操场那边传过来的,穿过了玻璃和半掩的窗帘,穿过了教室里那些还没彻底散尽的"到"声和纸页翻动的沙沙声,落在她桌面上那道刻痕旁边,像一小片看不见的光。
芷夏坐直了。她把速写本从书包里抽出来,放在桌面上。封面的深灰色被日光灯照着,泛着一层哑光的暖。她翻开第一页,翻过那些画过的树和远山,翻到最新一页——空白的、干净的,纸面微微反着光。
下午两点。摸底考。
她从笔袋里抽出一支HB铅笔。笔尖在台灯下还没用过,削得不算尖。她把笔放在速写本旁边,然后低头看了看手腕上的编绳。暗红色的四股辫绕着她的腕骨,铃铛被袖口藏着,不晃就不会响。
但她知道它在那里。它在那里,像一小截暗红色的河,从昨天傍晚一直流到了今天。
窗外的蝉换了一个调子。芷夏抬起头往那个方向看了一眼——隔着两排空座椅,隔着半扇被日光晒透了窗帘,隔着六月末尾一天比一天更浓的暑气——她看见操场那边的树冠在风里摇晃着,叶子翻过去又翻过来,绿的反面是更浅的绿。
她把手腕压在了速写本的封面上。编绳贴着她皮肤的温度,让那一小圈暖意慢慢地、慢慢地从右手手腕往左蔓延。像一条河的分支找到了新的河道,比主河道窄一些,但流速一样,深一样,从河床上漫过的时候发出的是同样的声响——沙沙的,沙沙的,像笔尖在纸上走路的脚步声。
"摸底考在下午。"
下午两点。
她低下头。速写本上空白的纸面映着她的倒影——模糊的、淡的,像还没完成的素描里那些被橡皮擦过之后留下的印子。
但那印子还在。擦不掉的那种。
蝉从窗外灌进来,一声长、一声短,一声重、一声轻,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反复练习同一个音节。那个音节她没有听清——也许还要等一会儿才能听清。
她把手收回桌面。HB铅笔的笔尖在台灯光下闪了一下,然后暗下去了。像一颗还没想好要不要亮起来的星星。
窗外的蝉叫了第三遍。这一次它把那个音节拉长了,拖成了一声连绵的、尾音越来越细的鸣叫——像某句话说到最后一个字的时候嗓子哑了,剩下的气全从张着的嘴里飘出去了,飘过樟树、飘过操场、飘过整个六月末尾的上午,落在一个她还不知道在哪儿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