狼间咽

山脚的树林稀疏了些，风里带上了泥土和腐叶的气味。天色是那种将暗不暗的铅灰色，能见度正在急速下降。

沈淮舟忽然停下脚步，鼻翼微动，脸色沉了下去。

“不对。”他低声道，手指悄然摸向袖中的银针，“断肠草的匣子在渗味儿。”

顾霜行瞬间会意，右手按上刀柄，左手探入怀中，取出那只黑玉匣。匣缝处的银线完好无损，但仔细看，能发现一丝极淡的紫红色雾气正从一道肉眼几乎无法察觉的细微裂纹里逸出——大概是方才过雪檐时，他为了稳住重心，匣子磕在了冰岩上。

“活体断肠草被采摘后，会进行最后一次剧烈的无性繁殖，释放孢子雾。这裂纹正好卡在它的气门上。”沈淮舟语速很快，不带半点玩笑，“这雾浓度高了，能让人产生幻觉，先是视听失灵，然后是呼吸衰竭。我们俩，谁先觉得眼前发花，立马说。”

顾霜行没废话，直接将匣子塞回沈淮舟怀里：“你处置。”

沈淮舟也不推辞，就地盘腿坐下，将匣子放在膝上，双手快速结印，催动内力注入匣身。那黑玉匣受到内力激发，竟微微震颤起来，表面的银线泛起一层青光，试图锁住裂纹。与此同时，沈淮舟从药箱底层抽出一根细如牛毛的金针，屏息凝神，对准那道裂纹精准地刺入。

“嗤——”

一声极轻微的泄气声，那丝紫雾瞬间被金针吸走大半。沈淮舟额头瞬间见了汗，但手上稳如磐石，又飞快地在金针周围点上几种粘性的药胶，强行封堵。

前后不过十息，他收针起身，将匣子重新纳入怀中，动作一气呵成。

“暂时封住了，但在药效稳定前，这东西不能离我三尺远。”沈淮舟喘了口气，脸色有些发白，“刚才那一下耗了我两成功力。顾大侠，接下来的路，我可能走不快了。”

顾霜行已经蹲下身，背对着他，略微压低了腰背：“上来。”

沈淮舟挑眉：“哟，这是要背我？不合适吧，传出去说沈某人是累赘……”

“不上，就在这过夜。”顾霜行冷声打断。

沈淮舟笑了笑，也不矫情，趴上他那宽阔的背脊，双臂自然地环住他的脖颈，下巴搁在他肩窝——“借你肩膀靠靠，利息而已。”

顾霜行起身，步伐稳健，丝毫未受背上多一个人的影响。他甚至调整了呼吸频率，尽量让颠簸减到最小。

刚走出不到半里地，顾霜行耳朵一动，脚步猛地一顿。

“左前方，三百步，三只。”他低声报数，声音平稳。

沈淮舟从他肩头抬起脸，眯眼望去，果然看见三点绿油油的幽光在暮色中亮起，紧接着是第二对、第三对——是狼，而且是被断肠草残余气味激疯了的雪原狼。

“麻烦。”沈淮舟懒洋洋地评价，但指尖已经夹住了三枚银针，“你背着我，转身慢。左边的交给我，右边和上方的你解决。别劈太大动作，震碎了匣子我跟你没完。”

“嗯。”

话音未落，第一匹狼已经从左侧坡地扑下。沈淮舟手腕一抖，三枚银针破空而去，精准地钉入那狼的眼眶和咽喉，狼哀嚎一声，滚落在地。几乎同时，顾霜行身形半转，刀未出鞘，只用刀柄横扫，将右侧扑来的狼狠狠砸飞出去，骨骼碎裂声清晰可闻。第三匹狼试图从上方岩壁跃下偷袭，顾霜行仿佛脑后长眼，侧身一让，反手一记肘击，狠狠撞在狼腹，那狼惨叫着跌落深沟。

战斗在电光火石间结束。

顾霜行甚至没有停步，继续背着沈淮舟往前走，仿佛刚才只是随手拍掉了几只苍蝇。

“……可以啊顾大侠。”沈淮舟趴在他背上，声音里难得没了笑意，只剩下客观的评估，“背着我还能做到这种精度，你这身板，确实不是吹的。刚才那记肘击，角度刁钻，力道控制在刚好毙命而不震伤我背上的程度……专业。”

“你话多。”顾霜行依旧是那句，但脚步却放缓了些，似乎是察觉到背上的人内力消耗过大，需要更平稳的环境调息。

“我这是复盘战况，有助于下次配合。”沈淮舟闭上眼，开始运转内力修复封印，“前面有没有避风的地方？我需要半个时辰稳固封印，不然这药还没救人，先把咱们俩毒翻了。”

顾霜行扫视四周，目光锁定前方一处背风的巨大树根形成的天然凹陷：“有。”

他走过去，将沈淮舟小心放下，让他靠在树根上，又用刀鞘清理掉周围的积雪和尖锐石块。然后他自己坐在沈淮舟侧面，长刀横于膝上，形成一个警戒的姿态。

沈淮舟闭目调息，脸色由白转青，又在药力作用下缓缓恢复。顾霜行就那么静静守着，目光如鹰隼般扫视着黑暗中的森林，偶尔伸手，将飘落到沈淮舟肩头的枯叶拂去。

风穿过树林，发出呜咽般的声音。

不知过了多久，沈淮舟缓缓睁开眼，眼底一片清明。他看了一眼守在旁边的顾霜行，后者依旧坐姿笔挺，仿佛从未动过。

“谢了。”沈淮舟声音有些哑，但很快恢复那副腔调，“不过下次换你背我，我得提前收点押金。比如，把你那把刀抵押给我？”

顾霜行侧头看他一眼，没接话，只将横在膝上的刀往他那边挪了半寸，刀柄恰好递到他手边。

沈淮舟愣了一下，随即笑出声，没去接刀，只是伸了个懒腰：“算了，刀太沉，我背不动。还是人肉垫背比较划算……走吧，再磨蹭，天亮都到不了有人烟的地方。”

顾霜行收刀起身，再次蹲下：“上来。”

这一次，沈淮舟没再废话，利落地趴上去，手臂环住他的脖子，低声道：“这次算我欠你一次。记账上。”

顾霜行托住他的腿弯，起身，稳步踏入愈发深沉的夜色中。

月光偶尔从云缝漏下，照在一前一后两个沉默的身影上，一个背着另一个，走向属于他们的江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