命天·第一章 村生
西猫朝,冬。
北风卷着碎雪粒子,刮过里福村的土坯墙,把巷口那棵老槐树的枝桠吹得呜呜作响。这是青阳城郊野最寻常的村落,百十户人家世代务农,土里刨食,日子紧巴巴地往前过,倒也安稳。村里大半是土猫,灰黄花色混杂,像神净家这样通体雪白的猫,十里八乡都少见。
神净今年三十岁。按凡俗猫民的寿数算,寻常猫民寿至百年,三十岁正是筋骨最壮、力气最足的年纪。他和妻子扬双凝成亲八年,守着三亩薄田、一间土屋,春种秋收,寒暑交替,日子过得不算富裕,却也从没红过脸。夫妻俩都是没修为的凡猫,这辈子最远只到过三十里外的青阳城,只听说书先生讲过,西南方的群山里有修行的仙猫,能御风踏雪,寿元远超凡俗。那些故事隔着一层说书人的醒木,远得像另一个世界,和他们这些面朝黄土的农民,从来没有干系。
这天傍晚,神净扛着锄头从田里回来。刚推开院门,就见扬双凝坐在灶房门口的小板凳上,右爪轻轻搭着小腹,神色有些异样。
“怎么了?冻着了?”神净把锄头靠在墙根,抖了抖身上的雪沫子,蹲下身去。他的爪垫沾着泥点,冻得泛出暗红,没敢直接碰妻子,只凑过去低声问。
扬双凝抬眼看他,眼里含着点怯生生的笑意,声音细细的:“神净,我怕是……有了。”
神净愣了半晌,目光落在她平平的小腹上,半天没回过神。成亲八年,他们不是没盼过孩子,只是头几年年景不好,田里收成薄,两人都忙着糊口,这事就搁下了。如今突然听见消息,他像被雷劈中似的,张了张嘴,半天才挤出一句:“真、真的?”
“嗯。”扬双凝点点头,耳尖泛着粉,“上午找王婆把过脉了,说有一个多月了。”
神净只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浑身的寒气都散了。他猛地站起身,又怕动作大了吓着妻子,赶紧又蹲回去,爪子来回搓着,泥点子掉了一地,连说三个“好”字,眼眶竟有点发热。灶房里的柴火噼啪响着,小米粥的香气裹着暖意飘出来,他看着妻子温柔的眉眼,忽然觉得,这八年的苦累,全都值了。
夜里躺在炕上,夫妻俩凑着一盏豆大的油灯说话。扬双凝侧躺着,神净小心翼翼地给她掖被角,生怕漏一点风进去。
“孩子生在腊月,天最冷的时候,得备点软和东西。”扬双凝轻声说,“家里旧布倒是有几匹,可都是穿了五六年的粗布,硬邦邦的,怕磨着孩子嫩皮。”
神净心里盘算了一下。他攒了小半年的铜钱,本来留着开春换麦种,如今有了孩子,自然要紧着孩子来。
“明天我去趟青阳集。”他语气笃定,“腊月初九小年集,货全,价也公道。我去扯点细麻布,再挑几套婴孩用的物件。”
扬双凝有点舍不得:“三十多里地,天寒地冻的。要不托村头货郎捎点?”
“货郎的东西贵,料子也次。”神净摇头,“孩子的东西不能凑活。我寅时走,晌午就能到,赶天黑前回来,不碍事。”
他性子看着温吞,拿定的主意却从不改。扬双凝知道劝不动,便起身给他收拾包袱,装了两块粗粮饼,又灌了满满一葫芦热水,叮嘱他路上慢些。
第二天天还没亮,神净就出了门。
月色还挂在西天,地上结着薄冰,踩上去咯吱作响。村里静悄悄的,连守夜的黄狗都蜷在窝里,只有老槐树的影子在风里晃。神净四足着地,步子放得稳当,顺着村道往县城方向走。寒冬的风像刀子似的刮脸,走了不到半个时辰,耳朵尖就冻得发麻,他时不时停下来,把爪子凑到嘴边哈两口热气,再接着赶路。
路上渐渐有了同行的人,都是赶早集的农户,挑着菜担、推着木车,呼着白气往前走。有认得神净的,笑着打招呼:“神净,这么早赶集去?给家里添物件啊?”
“哎,买点零碎。”神净应着,脚步没停。
走到日头升到树梢时,青阳城的城墙终于出现在眼前。两丈多高的灰墙,城门洞开着,守城的兵丁披着皮甲,站在门口查验路引。神净跟着人流往里走,心里有点发紧。他一年到头也来不了县城几回,每次来都觉得街道宽得吓人,两旁铺子鳞次栉比,吆喝声、讨价还价声混在一起,热闹得晃眼。
腊月的小年集,是年前最盛的一集。主街两旁摆满了摊子,卖粮食的、卖布匹的、卖酱肉的、卖杂货的,糖炒栗子的甜香混着炭火的烟气,裹着人流扑面而来。
神净先拐进了巷口的布庄。铺子里挂着各色布料,粗布、细麻布、棉布,价格差着三四倍。他站在柜台前,指尖碰了碰一匹米白色的细麻布,料子软而细密,比家里的粗布舒服太多。
“掌柜的,这个怎么卖?”
布庄掌柜是只灰猫,戴着布帽,拨了拨算盘:“客官好眼光,这是上好的细麻布,最适合做婴孩尿布,软和不磨皮,八个铜板一尺。”
神净心里算了算,五尺就是四十个铜板,抵得上他半亩地三天的收成。他犹豫了片刻,指尖摩挲着布料,想起孩子嫩生生的皮肤,还是咬了牙:“扯五尺。”
掌柜麻利地量布、裁边,叠得整整齐齐递过来。神净接过布料,又摸了摸,确实软和,心里稍稍踏实了些。
出了布庄,他顺着东街往南走,找卖婴童衣物的杂货铺。这种铺子县城里只有两家,门脸不大,里头挂满了大大小小的小衣裳,看着就精巧。
神净站在门口顿了顿,有点局促。一个大男人来挑婴孩衣物,总觉得别扭。可转念一想,妻子怀着身孕不方便,他当爹的跑一趟是应该的。他深吸一口气,掀帘子走了进去。
“客官给家里娃选衣裳?”掌柜是只和善的三花猫,笑着迎上来,“新生的娃?腊月生可得要厚点的。”
“嗯,头胎,腊月生。”神净点头,“要婴衣、开裆裤,还有袜子。要软的,厚实的。”
掌柜转身从架子上取下一套叠好的衣物,递给他:“你看这套,外层是细棉布,里头絮了薄棉,针脚都是包边的,不硌娃的皮肤。这开裆裤做了宽腰边,不勒肚子;婴袜是松口的,不会勒着脚脖子。新生的娃四足蜷着,这套穿着最合身。”
神净接过来,拿在手里轻飘飘的。小小的一件衣服,还没他巴掌大,雪白色的,软乎乎的。他想象着孩子裹在里面的样子,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这套多少钱?”
“算你六十个铜板。”掌柜说,“都是正经好料子,别家这个价拿不下来。”
六十个铜板,差不多是一亩地半个月的收成。神净攥了攥怀里的钱袋,又看了看那小小的衣袜,终究是点了头:“行,就要这套。再拿两块厚襁褓布。”
“好嘞!”掌柜麻利地打包,顺手塞了两根棉带子,“送你两根绑带,裹娃的时候用,稳当。”
神净付了钱,抱着包裹出了铺子,又去陶器摊挑了个巴掌大的陶碗、一把小木勺——等孩子满月后喂米糊用。路过卖干草的摊子,他称了半斤干芦花,铺在孩子的窝里,软和还隔凉。
怀里的铜钱去了大半,东西也备得差不多了。他站在街边,啃了块随身带的粗粮饼,就算是午饭。街上人来人往,有穿绸缎的富家少爷,带着小厮闲逛,买东西从不问价;也有和他一样的农户,攥着铜板在摊子前犹豫半天,最后只买了包粗盐。
这就是凡俗世道,有人天生锦衣玉食,有人天生土里刨食。神净没什么可怨的,他有田,有妻子,马上要有孩子,日子有奔头,就够了。
路过街口的说书棚时,里面正讲着仙猫的故事,醒木一拍,说什么“炼气开山,辟谷饮霞”。神净驻足听了两句,只觉得玄乎得很。那些腾云驾雾的仙长,和他这样的泥腿子,从来不是一个世界的人。他摇了摇头,转身往城门走——日头偏西了,得赶在天黑前回家。
回去的路比来时沉,怀里抱着包裹,心里也沉甸甸的,全是暖意。风还是冷的,可他走得浑身发热,半点不觉得累。
赶到村里时,天刚擦黑。扬双凝正站在院门口等他,看见他回来,赶紧迎上去接包裹。
“冻坏了吧?快进屋,灶上温着红薯粥。”
神净进了屋,把东西一样一样摆到炕上给妻子看。细麻布的尿布、软棉的婴衣开裆裤、松口的小棉袜、陶碗木勺、干芦花……扬双凝拿起那件小小的婴衣,贴在脸上蹭了蹭,眼睛亮得像星子。
“真软和。”她轻声说,“就是太破费了。”
“破费啥。”神净笑,“给咱娃用,值。”
夜里,夫妻俩就着油灯裁尿布。细麻布剪成一尺见方的小块,叠得整整齐齐码在竹筐里。扬双凝手巧,还在婴衣的领口绣了个歪歪扭扭的小云纹,说是讨个吉利。神净坐在一旁看着,只觉得油灯的光暖得晃眼。
日子一天天往前挨,扬双凝的肚子越来越大,行动也渐渐不便。神净把家里家外的活全包了,田里的农活、灶上的饭食、挑水劈柴,样样都干。他每天收工回来,第一件事就是凑到妻子肚子边听动静,偶尔能感觉到里面轻轻动一下,他能高兴大半天。
村里的老人都说,看肚子形状,怕是个男娃。神净无所谓,男娃女娃都好,只要健健康康的。他只盼着孩子将来能识几个字,不用像他一样,一辈子守着三亩地。
转眼就到了腊月初九。西猫朝习俗,小年初九祭灶,求来年五谷丰登、家宅平安。里福村家家户户飘着糖瓜的甜香,神净也蒸了块年糕供在灶神前,心里只求妻子生产顺利,孩子平安落地。
当夜,雪又下了起来,簌簌地打在屋顶上。
神净刚躺下没多久,就听见身边的扬双凝闷哼了一声。他猛地坐起来,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怎么了?”
“肚子疼……”扬双凝皱着眉,额头上冒了冷汗,“怕是……要生了。”
神净瞬间慌了神。他手忙脚乱地披棉袄,说话都打颤:“你、你忍着点,我去叫王婆!”
王婆是村里的接生婆,接了一辈子生,经验最足。神净冲进雪夜里,四足飞奔,雪粒子打在脸上生疼,他也全然不顾。敲开王婆家门时,他浑身落满了雪,喘得说不出完整的话。王婆一看他这模样,立刻拎起接生的布包袱,跟着他往回赶。
“别慌,头胎都慢,得疼几个时辰。”王婆一路走一路安慰。
神净点点头,可心还是揪得紧紧的。
回到家,王婆进了里屋,直接把神净往外赶:“男人家别进来添乱,去烧热水,多烧点。”
“哎,哎!”神净应着,扎进灶房烧火。
灶里的柴火噼啪作响,水壶慢慢冒起白汽。神净站在灶房门口,听着里屋传来扬双凝压抑的痛呼声,心里像被爪子死死攥着,喘不过气。他来回踱着步子,爪垫都快把泥地踩出坑了。
雪越下越大,风呜呜地刮过巷口。村里的黄狗偶尔叫两声,更衬得夜静得吓人。里屋的痛呼声一阵紧过一阵,神净攥紧了爪子,指节都泛了白。
他听老人说过,女人生孩子就是走鬼门关。凡俗猫民身子弱,难产夭折的事,村里不是没有过。他不敢往下想,只能一遍遍地在心里念,平安,一定要平安。
也不知熬了多久,久到神净觉得天都快亮了,里屋忽然传来一声细细的、稚嫩的啼哭。
“喵呜——”
软软的,小小的,像初春刚化的雪水。
神净猛地停住脚步,整个人都僵在了原地。
紧接着,王婆的声音带着笑意传出来:“生了!是个男娃!母子都平安!”
神净的腿一下子就软了。他扶着墙缓了好半天,才颤巍巍地挪到里屋门口,声音发哑:“王婆,我、我能看看不?”
“进来吧,轻着点。”
神净推开门,一股淡淡的血腥味混着暖意扑面而来。扬双凝躺在床上,脸色苍白,却带着松快的笑意。她身边,襁褓里裹着个小小的团子,正闭着眼睛小声哼唧。
他放轻脚步走过去,蹲在炕沿边,屏住呼吸看。
小小的猫婴,通体雪白,和他一模一样的毛色。眼睛还没睁开,鼻头粉粉的,四只小爪子蜷在胸前,肚子一起一伏,呼吸细得像蚕丝。就是个刚落地的小奶猫,软得像一团棉花,仿佛碰重一点就会碎掉。
这就是他的孩子。
神净的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了下来。他活了三十年,风吹雨打都没红过眼,这一刻却怎么也忍不住。
“给娃起个名吧。”扬双凝轻声说。
神净擦了擦眼角,看着襁褓里的孩子,又看向窗外漫天的风雪,沉默了很久。
“叫神远吧。”他说,“远方的远。”
他这辈子困在里福村,最远只到过青阳城。他不盼孩子大富大贵,只盼他将来能走得远些,见识多些,不用像他一样,一辈子埋在黄土里。
“神远……”扬双凝念了一遍,笑着点头,“好,就叫神远。”
天蒙蒙亮的时候,王婆才收拾东西走。神净送她到门口,塞了十个铜板和一块年糕,再三道谢。
回到屋里,扬双凝已经睡着了。神远也蜷在母亲身边睡得安稳,小嘴巴时不时咂一下,像是在做梦。
神净坐在炕沿上,就着窗外透进来的雪光,一动不动地看着他们。一夜没合眼,他却半点不困,只觉得心里填得满满的,像揣了团烧得正旺的炭火。
他伸出爪子,轻轻碰了碰神远的小爪垫。软乎乎的,带着温热的体温。
小家伙像是感觉到了,小爪子动了动,发出细细的哼声。
神净赶紧收回手,嘴角不自觉地往上扬。
窗外的雪还在下,覆盖了田野,覆盖了村庄,天地间一片白茫茫。老辈人说,瑞雪兆丰年,来年定是个好收成。
他转身去灶房盛粥,没看见身后的襁褓里,神远的鼻尖微微动了一下。
一丝极淡、极细的气息,顺着他的呼吸钻进身体里,悄无声息地散入四肢百骸。那气息太微弱了,比一根发丝还细,别说是没修为的神净夫妇,就算是低阶修士站在跟前,也未必能察觉分毫。
风雪落满村野,黎明缓缓铺开。
生于微末,始于寒家。
神远的一生,就从这个落雪的小年清晨,正式拉开了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