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点整
周四早上七点,四楼教室。
陈浚铭到的时候,聂玮辰已经把两把椅子从原位搬到了窗边。一把是他自己坐过的第三把,一把是陈浚铭坐过的第一把。两把椅子并排放着,面朝窗户。聂玮辰坐在左边那把上,手里拿着一杯豆浆,没喝,杯壁上没有水珠,已经放了一阵了。他听见脚步声偏过头看了一眼,把手里那杯豆浆递过去。
陈浚铭接过豆浆,在他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两个人并排坐在窗边,面朝操场。四楼走廊的灯还没亮,教室里的光线是外面渗进来的晨光,灰蓝色的,很淡。
陈浚铭喝了一口豆浆,咽下去:“你把椅子搬到窗边干什么。”
聂玮辰:“教室中间空着。椅子并排放在窗边,不挡路。你走路不用绕着椅子走。”
陈浚铭低头看了一眼脚边的地面。四把椅子原来的位置还有四个灰尘轮廓,长方形的,边界很清楚。他收回目光,把豆浆杯端在手里。
聂玮辰:“你今天打算做什么。”
陈浚铭:“把白纸从榜上取下来。”
聂玮辰偏过头看他:“昨天刚贴上去的。”
陈浚铭:“昨天贴白纸是为了盖住榜二和榜三的空位。但白纸贴在榜上,榜还是榜。只要榜在那里,就会有人盯着看。不管上面写的是名字还是白纸。我要把白纸取下来,连榜一起取下来。整块榜从墙上拆掉。”
聂玮辰手里的豆浆杯停了一下。他看着陈浚铭的侧脸,看了几秒。
聂玮辰:“拆榜。你想清楚了。”
陈浚铭:“想清楚了。杨博文把椅子搬走,把局拆了,但榜还留在墙上。榜在一天,这所学校就还是按榜上的排名看人。拆了榜,四楼走廊就只是一条走廊。”
聂玮辰把豆浆喝完,纸杯捏扁了放在脚边:“什么时候拆。”
陈浚铭:“今天上午。拆的时候走廊上会有人看见。让所有人看见榜被拆了。”
螺丝刀
周四上午八点半,四楼走廊。
陈浚铭站在权力榜前面。他手里拿着一把螺丝刀,是从后勤处借的。榜的边框用八颗螺丝固定在墙上,他数过了。聂玮辰站在他旁边,手里拿着一个空的纸箱,用来装拆下来的螺丝和边框。
张桂源从楼梯口走上来。他看见两个人站在榜前面,手里拿着工具和纸箱,脚步慢了一拍。他走到旁边站定了。
张桂源:“拆榜。”
陈浚铭把螺丝刀对准第一颗螺丝:“拆。”
张桂源把手插进口袋里,没有拦。他站在走廊上看着陈浚铭拧下第一颗螺丝。螺丝拧出来的时候发出很轻的金属摩擦声。陈浚铭把螺丝放进聂玮辰手里的纸箱。然后他拧第二颗。第三颗。拧到第四颗的时候,走廊上已经站了几个人。从楼梯口和防火楼梯上来的学生,看见四楼走廊上有人在拆榜,都停下来站在旁边看。没有人说话。
陈浚铭没有抬头,继续拧螺丝。第五颗。第六颗。第七颗。第八颗。最后一颗螺丝拧下来的时候,榜的金属边框松了。他把螺丝刀放在地上,双手握住边框的两侧,往外一拉。整块榜从墙上分离出来,露出榜后面的墙面。墙面比周围的墙壁干净一些,没有灰尘,因为榜贴在上面贴了太长时间。榜的背面是一层深灰色的背板,上面用记号笔写着一行字,很小,在背板的右下角:“写榜的人,不是榜上的人。”
陈浚铭把榜翻过来看了一眼那行字。他把榜靠在墙边,让那行字朝外。走廊上看的人更多了。
张桂源走到榜的背面蹲下来,看了一眼那行字。他站起来。
张桂源:“这行字是什么时候写的。”
陈浚铭:“写榜的人写的。榜贴上去之前,他在背板上写了这行字。然后他把榜翻过来,面朝走廊,贴上去。背面朝墙。没有人知道榜的背面有字。今天拆下来才看见。”
张桂源把那行字看了一会儿。他转身走回教室,从里面拿了一截粉笔出来。他在榜背面那行字旁边用粉笔加了一句话:“榜拆了。写榜的人可以出来了。”
陈浚铭看了一眼张桂源写的字。他拿起螺丝刀,把榜的金属边框从底板上拆下来。边框拆成四根,叠在一起。底板是一整块磨砂玻璃板,他和聂玮辰两个人抬起来,靠在走廊的墙边。
榜下的东西
周四上午九点,四楼走廊。
榜被拆下来之后,墙上留下了一块长方形的空白区域。墙面比周围的墙壁干净一些,颜色也浅一些。陈浚铭站在那面墙前面,伸手摸了一下墙面的边缘。他的手指触到了墙面上一个很小的凸起。他蹲下来看了一眼。墙面上有一个极小的方形凹槽,被榜的边框挡了很长时间,凹槽里积了一层薄灰。他用螺丝刀的尖头把凹槽里的灰刮掉。凹槽里塞着一张折成小方块的纸。他把纸夹出来展开。纸上只有一行字,是铅笔写的,字迹很轻:“榜拆了之后,这面墙就只是一面墙了。但墙后面还有东西。从榜下面开始数,第三块砖。”
陈浚铭站起来,看着那面墙。聂玮辰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聂玮辰:“谁写的。”
陈浚铭把纸递过去。聂玮辰看了一眼那行字。
聂玮辰:“写榜的人。他提前知道榜会被拆。他在榜后面留了纸条。”
陈浚铭蹲下来,从墙面底部开始数砖。第一块,第二块,第三块。他用螺丝刀的柄在第三块砖上轻轻敲了一下。砖后面是空的,声音和敲在其他砖上不一样。他把螺丝刀插进砖缝里,往外撬了一下。砖松动了。他把砖抽出来。砖后面是一个方形的暗格,大约一个手掌大小。暗格里放着一个塑料文件袋,袋子里装着一叠纸。他把文件袋抽出来,拆开。最上面那张纸是一份打印的名单,标题是:“峰峻国际高中·旧权力榜·第一版。”名单上列了十个名字,是按顺序排的。第一名:张桂川。第二名:杨博文。第三名:张函瑞。第四名:左奇函。第五名到第十名,他看了一遍,有些名字他认识,有些不认识。名单最下面有一行手写的字,是钢笔写的,字迹很工整:“这是第一版。以后还会换。但写榜的人不会换。”
陈浚铭把名单翻到背面。背面还有一行字,是铅笔写的,和刚才那张纸条上的字迹一样:“第一版榜上的人,都从榜上下来过。有的自己走的,有的被推下去的。杨博文是自己走的。他走的时候带走了四把椅子的编号。他把编号刻在椅子腿上,把椅子留在四楼教室里。他在等有人来拆榜。”
聂玮辰低头看了一眼那份名单。他的目光在“张桂川”那个名字上停了一下。
聂玮辰:“张桂川。张桂源的哥。第一版榜的第一名。后来走了。榜上第二名是杨博文。张桂川走之后杨博文上来了。但第一版榜上的人,后来都从榜上下来过。”
陈浚铭把名单折好放回文件袋里。他把文件袋放进外套内袋。然后他把砖塞回墙里,按平了。
柱子
周四上午九点半,旧仓库。
陈浚铭和聂玮辰站在仓库最里面那面墙前面。粉笔字还在。张桂源加的那行“我在”还在。陈浚铭从口袋里掏出那张名单展开,对着墙上的粉笔字看了一眼。
陈浚铭:“名单背面写着——‘榜拆了之后,这面墙就只是一面墙了。但墙后面还有东西。’仓库的墙后面也有东西。张桂川走的时候,把第一版榜上的名字留在了这面墙后面。”
他走到墙边,从墙根开始数砖。这面墙的砖比四楼走廊那面墙的砖大一些。他数到第四块砖的时候停住了。用螺丝刀的柄敲了一下。声音和其他砖不一样。他把螺丝刀插进砖缝里,撬了一下。砖松了。他把砖抽出来。砖后面是一个方形的暗格,比四楼走廊那个暗格大一些,大约有两个手掌大小。暗格里放着一个铁皮盒子,盒盖上没有锁。他把盒子拿出来放在地上。聂玮辰蹲在旁边。陈浚铭打开盒盖。
盒子里装着四样东西:一张旧照片,一把钥匙,一张折好的纸条,和一枚塑料碎片。照片上是四楼教室刚布置好的样子,四把椅子并排放着,椅面朝上,空着。照片背面写着日期——四个月前。钥匙是四楼教室旧门的钥匙,和杨博文留下的那把一模一样。纸条上写着一行字,是张桂川的笔迹:“如果有一天有人拆了榜,把这四样东西交给他。他不需要知道我是谁。他只需要知道——第一版榜上的名字,都从榜上下来过。包括我自己。”
陈浚铭把照片翻过来看了一眼正面。四把椅子并排放在四楼教室里,没有人在上面坐。他把照片放回盒子里。把那把钥匙拿出来放在手心里看了一眼。齿痕和杨博文留下的那把完全一样。他把钥匙放回去。把那枚塑料碎片拿出来看了一眼背面。背面刻着两个字符:“04”。和他在墙缝里捡到的那枚“03”是同一种材质,同一种刻法。
聂玮辰看着那枚碎片:“03和04。第一版榜上有人留了编号。杨博文留了03,张桂川留了04。”
陈浚铭把碎片放回盒子里,把盒盖盖上。他站起来,把铁皮盒子递给聂玮辰。聂玮辰接过去抱在手里。
陈浚铭:“这个盒子放在四楼教室里。和四把椅子放在一起。”
背面的字
周四上午十点,四楼教室。
陈浚铭和聂玮辰把铁皮盒子放在窗台上。窗台上那只水杯还在,杯把朝右。陈浚铭把杯子挪到旁边,把盒子放在窗台正中间。他打开盒盖,把里面的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摆在窗台上:照片、钥匙、纸条、塑料碎片。四样东西并排放着。
张桂源从门口走进来。他看见窗台上摆着的东西,走到窗台前面站定了。他低头看了一眼那张照片。照片上四把椅子并排放着,椅面朝上。他看了几秒。
张桂源:“这张照片是在四楼教室拍的。四把椅子刚搬进来的时候。照片背面有日期。四个月前。”
陈浚铭:“你哥留的。盒子里还有一把钥匙。和杨博文留下的那把一模一样。四楼教室旧门的钥匙。一共有两把。”
张桂源把那把钥匙拿起来看了一眼。他手指在钥匙齿痕上摸了一遍。高、低、高、低、高。10101。他把钥匙放回窗台上。
张桂源:“我哥走的时候没有带走任何东西。他把这把钥匙留在仓库里,和这张照片放在一起。他在等有人来拆榜,然后把盒子交出去。”
陈浚铭把铁皮盒子盖好,放在窗台正中间。他转过身来面朝张桂源和聂玮辰。
陈浚铭:“榜拆了。盒子找到了。四把椅子在教室里。这件事到此为止。以后谁想坐椅子,自己搬。谁想写榜,自己拿纸写。但不要再贴到墙上去。”
张桂源看着窗台上那个铁皮盒子,没有说话。聂玮辰站在旁边,把手插进口袋里。三个人站在四楼教室里,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窗台上那个铁皮盒子的盖子上,把盒盖上的灰尘照得很清楚。
走廊上的光
周四上午十点半,四楼走廊。
榜被拆掉之后,墙上留了一块长方形的空白。张奕然从拐角处走上来,站在那块空白前面。他把手机举起来,拍了一张照片。照片里只有一块空白的墙面,长方形的,比周围的墙壁干净一些。他把照片收进相册。
官俊臣从防火楼梯走上来。他站在走廊上,看着那块空白墙面,把空文件夹从左手换到右手。他走到墙面前面,伸手摸了一下墙面。手指在墙面上停了一秒,然后收回来。
官俊臣:“榜拆了。墙面上的钉子眼还在。八颗。每一颗钉眼都对应榜上的一个位置。”
陈浚铭从教室门口走过来,站在官俊臣旁边。他看了一眼墙面上那八颗螺丝钉留下的钉眼。八个钉眼,排成两排,四个一排。
陈浚铭:“钉眼要补吗。”
官俊臣:“不补。留着。以后有人站在这面墙前面,会看见八个钉眼。他们会问这里曾经放过什么。有人会回答他们——这里曾经放过一面榜。”
官俊臣转身往楼梯口走了。薄底鞋踩在瓷砖上没有声音。
陈浚铭站在空白的墙面前面。聂玮辰从教室门口走过来,站在他旁边。两个人并排站着,面朝那面墙。墙上什么都没有了。八个钉眼,一个长方形的干净区域。什么都没有了。
聂玮辰:“你刚才在里面说‘这件事到此为止’。你打算到此为止吗。”
陈浚铭偏过头看了他一眼。聂玮辰没有看他,目光落在墙面上。
陈浚铭:“到此为止。榜拆了,椅子搬回来了,盒子找到了。我不打算再查了。”
聂玮辰把目光从墙面上收回来,看着陈浚铭:“那你明天早上六点五十还来食堂吗。”
陈浚铭看了他两秒,嘴角动了一下:“来。豆浆你带。温的。”
他转身往楼梯口走了。聂玮辰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然后他转过身来,面朝那面空白的墙。他站了一会儿,从口袋里掏出一支笔,蹲下来在墙面最下面那块砖的边缘写了一个字。很小的一个字。写完之后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往楼梯口走了。
他写的是:“在。”
四楼走廊的灯还是没有亮。墙面上的八个钉眼在晨光里排成两排。那块空白的墙面很干净,边缘的旧漆还在,没有全部被刷掉。墙面最下面那块砖的边缘,有一个很小的字。没有人看见。但它在。1
内容太好看了,不够看,蹲蹲后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