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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五章

峰峻国际高中第一季

幻梦

周三下午四点,四楼走廊。

天台对峙之后,四楼走廊第一次重新站了人。

陈浚铭站在权力榜前面。榜一的名字还在。杨博文没有回来揭掉它。榜二和榜三的位置依旧空着,像两道没有关上的门。走廊尽头那扇磨砂玻璃门关着,门缝里没有光。四把椅子搬走之后,那间教室就只是一间空房间了。

聂玮辰从楼梯口走上来,手里端着两杯温水。他把其中一杯递给陈浚铭。陈浚铭接过去喝了一口。杯壁是温的,不烫。

聂玮辰:“你在这里站了多久。”

陈浚铭:“十分钟。没等到人。”

聂玮辰:“等谁。”

陈浚铭:“不知道。但杨博文把钥匙留下了,说明他没有打算锁死这扇门。他把钥匙放在天台上,是让我们自己决定什么时候进去。”

聂玮辰偏过头看了一眼走廊尽头那扇门。他端着水杯走过去,在门口站定了。门没有锁。他伸手推了一下。门朝里开了。里面是空的。桌子还在,书架还在,窗台上那只水杯还在,杯把朝右。四把椅子不在。墙角空出了一大片,地面上的灰尘印出四个长方形的轮廓,像四个被挖走的位置。

聂玮辰站在门口没有进去。他回头看了一眼陈浚铭。陈浚铭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两个人并排站在空教室门口,谁都没有先迈进去。

陈浚铭低声说了一句:“幻梦都破碎。”

聂玮辰偏过头看他。

陈浚铭:“杨博文在四楼教室里布了四个月的局,搬椅子的时候他自己一个人来的。他把椅子叠在仓库里,在墙上写了那行粉笔字。他在告诉所有人——他布的这个局,从一开始就是空的。椅子是空的。榜是空的。四个月的行为数据也是空的。他花了四个月建起来的东西,他自己亲手拆了。”

聂玮辰看着空教室里地面上的四个灰尘轮廓。他端着水杯走进去,在其中一个轮廓旁边蹲下来。那个位置是榜三的椅子曾经放过的地方。他伸出手指在地面上摸了一下。灰尘的厚度很薄,但轮廓的边界很清楚。椅子腿在地面上压了四个月,压出了四个浅浅的凹痕。他站起来,把水杯放在桌面上,杯把朝右。

聂玮辰:“他拆了四个月建起来的东西,但留下的东西比四个月多。仓库里的粉笔字,退社表上的铅笔印,楼梯间窗框上的‘1’和‘陈’。这些都不是空。这些是证据。他拆的是椅子,不是他自己做过的事。”

陈浚铭走进来,站在他旁边。两个人面朝东面墙。墙上那张虚线框照片还贴着。照片边缘卷起来了,但虚线框还在,和旧漆的边界线重合着。

陈浚铭:“这张照片是他放的。虚线框是他画的。他画的时候用了一张权力榜,沿着榜的边缘描了一圈。描完之后把榜撕掉,留下框。这个框是他给自己留的位置。他退社之后用另一个身份回来,坐在榜一的位置上,但他知道自己是从这个框里走出去的。所以他画了这个框,贴在墙上。”

聂玮辰偏过头看他:“你在替他解释。”

陈浚铭:“我在说事实。解释是他自己的事。”

断电

周三傍晚六点,教学楼二楼的电闸间。

张奕然站在电闸间门口。他手里拿着一把螺丝刀,是刚才从后勤处借来的。他走进电闸间,蹲下来看了一眼配电柜。四楼走廊的灯单独走一路线,开关在配电箱里。他伸手把那条线路的闸拉了下来。四楼走廊的灯灭了。然后他掏出手机,对着配电柜拍了一张照。

他走出电闸间的时候碰见了王烁然。王烁然站在走廊上,帽檐压得很低,手里拿着手机,屏幕亮着。

王烁然:“你把四楼走廊的灯闸拉了。”

张奕然:“拉了。今天傍晚开始,四楼走廊不亮灯。明天早上六点五十五分也不亮。后天也不亮。”

王烁然把帽檐往上推了一寸,露出半截眼睛:“你在做什么。”

张奕然:“我在拍一段视频。标题叫《幻梦都破碎·峰峻版》。开头是四楼走廊的灯灭了,画面全黑。然后镜头切到旧仓库里的四把椅子,椅面朝下叠在一起。然后切到空教室东面墙上的虚线框照片,照片边缘卷起来,框还在。最后切到榜一杨博文的名字。名字还在,但榜二和榜三空了。视频最后一行字幕——‘椅子搬走了。灯灭了。名字还在。但坐在上面的人已经不在了。’”

王烁然看着他,没有说话。

张奕然:“这段视频我剪完之后不会发出去。但我会存着。如果有一天有人问这所学校到底发生了什么,我会把这段视频给他看。”

王烁然把帽檐重新压下去。他站在走廊上没有动。过了几秒他开口了:“你今天傍晚拉了闸。杨博文知道吗。”

张奕然:“他不知道。但他看到走廊灯灭了的时候,会知道有人动了电闸。他会查。查到最后会查到我。然后他会发现我存了一段视频。”

王烁然:“你不怕他查到你。”

张奕然把螺丝刀收进口袋里:“我拍了他四十三段视频。他要是想查我,早就查了。他没有查。因为他知道我在拍。他留着我拍的东西,是因为有一天他可能需要有人替他证明——四楼教室里发生过的事,不止是他一个人在说。”

锁孔

周三晚上七点半,旧仓库门口。

张桂源一个人站在仓库门前。他手里攥着杨博文留下的那把四楼教室的旧钥匙。钥匙在手里捂了一整天,已经被他的体温磨得温温的。他蹲下来,把钥匙插进仓库挂锁的锁孔里。转了一下。锁没开。这把钥匙开不了仓库的锁。

他站起来,把钥匙拔出来放进口袋里。然后他绕到仓库侧面,把窗户洞口堵着的纸板抽出来。纸板正面的折痕朝外——左奇函昨天按反的那一面,今天被人重新按过了。正面朝内,折痕朝里。张桂源站在窗户前面看了一眼纸板,然后侧身从窗户钻了进去。

仓库里面很暗。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手电筒,光柱扫过那叠椅子。四把椅子叠在角落里,椅面朝下,椅腿朝上。他把手机放在地上,光柱朝上照着天花板。然后他蹲下来,把最上面那把椅子搬开。第二把椅子的椅腿内侧有一道被刮过的痕迹,3的轮廓还在。他把那把椅子搬到旁边,继续搬第三把。第三把椅子的椅腿内侧干干净净的,数字被刮得一点不剩。他搬最后一把。最后一把椅子的椅腿内侧,数字也被刮干净了,但刮痕旁边有一道极细的刻痕,和之前那个3是同一种刻法。他凑近光看了一眼。那道刻痕是一个数字:“1”。

张桂源蹲在椅子旁边,把那道刻痕用手指摸了一遍。1。杨博文刻的。刻在榜一的那把椅子上。他把椅子放回去,重新叠好。然后他站起来,掏出手机拍了一张椅腿内侧刻痕的照片。

他走到仓库最里面那面墙前面。粉笔字还在。他从地上捡起一小截粉笔,在那行字下面加了一行。他写的是:“椅子搬走了。人还在。我在。”

他把粉笔放回地上,转身从窗户钻了出去。纸板按回原位。然后他往教学楼侧门方向走了。

正太扭腰

周三晚上八点,食堂后门。

陈浚铭蹲在台阶上。聂玮辰在他旁边蹲着。两个人面前的地面上放着一个塑料袋,袋子里装着两盒炒面。聂玮辰刚才去食堂后厨买的,还热着。陈浚铭把炒面盒子拿出来,打开盖子,筷子掰开递过去一双。

聂玮辰接过来吃了一口。陈浚铭也打开自己那份吃了一口。

聂玮辰:“你今天下午在四楼空教室站了很久。”

陈浚铭:“我在看那个虚线框。杨博文画的框。他把榜撕掉之后留下的轮廓。他在那个框里待了四个月。然后他自己走出来了。”

聂玮辰:“他走出来之后,那个框还在。框还在,但里面没有人了。”

陈浚铭把一口炒面嚼完咽下去:“你觉得那个框应该留着还是撕掉。”

聂玮辰放下筷子,偏过头看着陈浚铭。他看了大约两秒。

聂玮辰:“留着。但不贴在墙上。把它取下来,收好。放在仓库里,和椅子放在一起。这些东西以后可能会被人问起。如果有人问,就把框给他看,告诉他——这里面曾经有过一张榜。榜上曾经有过一个人。那个人自己把榜撕了,把椅子搬走了,把框留在了墙上。”

陈浚铭把炒面盒子盖上,放在台阶上。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是今天下午在空教室东面墙上把虚线框照片揭下来时带出来的。照片已经卷边了,但虚线框还很清楚。他把照片折好放进口袋里。

陈浚铭:“这张照片我收着。”

聂玮辰把炒面吃完了,筷子放进空盒子里。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陈浚铭也站起来。两个人面对面站在食堂后门的灯下。

聂玮辰:“明天早上你还来吗。”

陈浚铭:“来。六点五十。”

聂玮辰:“我明天带豆浆。温的。”

他转身往宿舍方向走了。走了几步他偏过头来,声音很轻:“你今天下午在空教室里说‘幻梦都破碎’的时候,说的是杨博文的局破了。但你的局还在。你布的局,从你第一次在食堂后门蹲着等我的时候就开始了。那个局没有破。”

他走了。陈浚铭站在食堂后门的台阶上,低头看了一眼台阶上那个空炒面盒子。他弯腰把盒子捡起来扔进垃圾桶。然后他往宿舍方向走了。

灯的余温

周三晚上九点,四楼走廊。

灯没有亮。张奕然拉了闸之后,整条走廊是黑的。窗户外面透进来一点月光,只够照出权力榜的轮廓。榜一的名字还在。榜二和榜三空着。榜四左奇函的名字还在。榜五到榜十依次排着。

陈浚铭从楼梯口走上来。他手里没有拿任何东西。他在黑暗中走到权力榜前面站定了。他抬头看了一眼榜一的名字。杨博文。三个字嵌在磨砂玻璃板后面,在月光里泛着微弱的冷光。

他从口袋里掏出那张虚线框照片,举到和榜一名字平齐的高度。照片上的框和榜一的名字并排对着。他看了一会儿,把照片放回口袋。

他转身往楼梯口走。走到一半他停住了。楼梯口的暗处站着一个黑影。那个人影站得很直,两只手垂在身侧,穿着校服外套,头发被走廊的穿堂风吹起来了一缕。陈浚铭站定,看着那个人影。人影没有动。

陈浚铭:“你回来了。”

人影没有回答。他从暗处往前走了一步。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出半张脸。是杨博文。他手里没有拿任何东西。校服袖口还是洁白整齐的,但头发没梳,被风吹得有点散。

杨博文:“我没有回来。我只是来拿一样东西。”

陈浚铭:“什么东西。”

杨博文走到权力榜前面,在榜一的位置前面站定了。他伸出手,按在磨砂玻璃板上,覆盖住自己的名字。手指在玻璃板上停了几秒,然后他把手收回来。

杨博文:“我来拿这个框。”

陈浚铭:“框在仓库里。”

杨博文偏过头看了他一眼。月光把他的下颌线条照得很清楚。

杨博文:“仓库里的框是粉笔画的。我刻在楼梯间窗框上的那个框才是真的。1和‘陈’。刻在木头上的。那个框是我留给自己的。我拿不走它。但我可以回去看。”

他转身往楼梯口走。走到楼梯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偏过头来,声音很轻:“明天早上六点五十五分,走廊的灯还是不会亮。张奕然拉了闸。他拉闸的时候我没有拦他。因为那盏灯我本来就不想再开了。”

他下了楼梯。脚步声在楼梯间一层一层地响,越来越远,然后消失了。

陈浚铭一个人站在黑暗的走廊上。权力榜在月光里沉默着。榜一的名字旁边,那道铅笔画的横线还在。他站了很久,然后转身下楼。

四楼走廊的灯一直到周四早上六点五十五分都没有再亮过。权力榜在黑暗里等着天亮。但天亮了之后,灯也不会亮了。张奕然把那段视频存进了一个加密文件夹,文件名是四个字:“灯灭之后。”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