贝特利王都的暮色缓缓沉降,橘红色的落日余晖淌过纵横交错的石板长街,街边商铺陆续点亮檐下的琉璃灯盏,白日街市上的人潮渐渐散去,只余下晚风卷着街边花草淡淡的香气,游荡在楼宇街巷之间。
方才在闹市之中出手相助克里斯小姐的那一场变故,虽然看得众人津津乐道,但也不免花费一番心神。
待一切尘埃落定,每个人都略感心累。
按照赛事组委会的调度,住宿方面由洛伊·伯姆负责统筹分配,罗桑、兰斯、亨利、道恩及一众参赛官职人员被安排在了伯姆家族的公馆,上下骑士团众人安排在了黑森家族的公馆。
这座公馆规模不小,石砌外墙庄重肃穆,庭院之内栽种着成片修剪整齐的灌木,主楼厅堂开阔高挑,落地长窗悬挂厚重的暗纹织锦帘幔,屋内陈设皆是上等木料打造,沙发与坐榻铺着柔软绒垫,墙边立着高大的置物柜,足够安置一行人全部的行囊、参赛礼服与各类配饰物件。仆人将他们的行李陆续搬运进屋,一件件归置妥当之后便躬身退下,偌大的厅堂便只剩下大公国的四人。
罗桑·吉纳抬手褪下身上外出所穿的厚质外袍,随手搭在一旁椅背上,肩头因为方才甩鞭的动作隐隐发酸,要是用魔法还好,单纯用武力的话罗桑的这副身体终究是太弱了。
道恩将沉甸甸的牛皮文件袋放在长桌之上,袋中装着赛事公告、参赛申明还有各类物资清单。
亨利走到酒柜边,给众人倒上备好冰镇果饮,玻璃杯壁凝出细密的水珠。
兰斯还是交腿叠坐在单人沙发上,事不关己。
几人没有立刻着手处理参赛相关的事务,连日赶路再加上王都街头的意外插曲,所有人都需要缓一缓紧绷的神经。
厅堂之内只余下烛火噼啪燃烧的细微声响,窗外的天色一点点暗下来,庭院里的路灯次第亮起,隔着纱帘投进一片朦胧柔和的光晕。

今天街上发生的一切,我们几个人都亲身经历了一遍。

好在我们及时出手,才算把局面稳住,没让克里斯小姐蒙冤,也没让罗迪得逞。
回想刚才的事,罗桑笑的越发开朗

光是回想刚刚那一番拉扯周旋,都觉得老师,您实在太棒了!

你是没有瞧见他们的脸色,别提多扭曲了!
道恩和亨利勾肩搭背,一派哥俩好。

想不到罗桑少爷不仅魔法厉害,各个方面都这么厉害!

嗯。
兰斯应声,罗桑就凑到他身边

也要感谢皇太子殿下。

没有我,你也能解决。

欸?那你?
兰斯啜饮一口饮料

怕你受欺负。

啊……
罗桑不知道为什么有点不好意思,蓦地感觉有几分热

哦哟,老师脸红了!
亨利用手肘戳戳身旁的道恩,小声起哄

咳咳,还是先来说一下正事吧,只有七天的时间比赛就要开始了。
亨利向天翻白眼

【老师转移话题好生硬哦!】

咳咳,道恩,驯龙大赛是如何安排的?

负责分配公馆的是洛伊·伯姆,我们住进这处院落属于伯姆家族,由他一手安排。

呵!
罗桑冷笑一声

老师,为什么感觉他对你这么大抵触?
亨利这个愣头青最是没有眼力见

因为我看不惯他,他长得很像之前得罪过我的人,就坑了他一把。
亨利和道恩看着罗桑脸上露出标准的反派桀笑
心里默默为得罪罗桑的这位点了个蜡烛

那……
亨利很好奇,但他不敢问,只能用卡姿兰大眼表达他的诉求

就是之前拍卖的时候把魔塔的高级卷轴卖给他了。
魔塔的高级卷轴,是市面上不流通的货物,属于有价无市那一类。
亨利挠挠头,他没听明白

那张卷轴我之前画过两次,另一张流入市场后进入了魔塔。我卖的是剩下的一张。

【每次面对洛伊时我都会失态,好巧不巧每次兰斯都会在场,这下解释清楚讨厌洛伊的原因以及和魔塔的关系,希望能打消他的疑虑。】
这下他听明白了,那位是纯纯的被坑了一把
亨利在心里默哀

【一定要抱紧老师的大腿,得罪他准备好果子吃。】

洛伊心中积怨已久,我们不能掉以轻心,难保他不会暗中动什么手脚。往后出入公馆还是清点随身物件,加倍留心。

【洛伊手握调度的权限,但凡有机会,他一定会想方设法给我们制造阻碍,一定不能让他知道我。】

距离正式开赛还有整整七天的时间,我们难道要一直泡在训练里吗?

不要啊,我还是第一次出大公国呢。

我听罗桑少爷和皇太子殿下的安排。

拿出两天时间放假,你们在贝特利王都游玩。

剩下的五天集中精力,专心打磨所有参赛相关的准备。
说着,回头询问罗桑

如何?

就按照这个方案执行。劳逸结合,反而更利于后续的备战。

那我趁现在简单过一遍行李,清点我们带来的参赛服饰、徽章还有各类文书,确认没有东西在方才街上的混乱之中遗失损坏。
道恩说完便起身走到长桌一旁,解开皮质文件袋的搭扣,将一叠叠纸质文件摊开,又打开收纳礼服与配饰的木箱,一件件核对里面的扣具、织带、勋章。
亨利拉着罗桑继续低声闲谈方才街市之上的种种细节,复盘当时每一处凶险的节点。
兰斯缓步走到落地窗边,轻轻撩开一角纱帘,目光望向公馆外面的街道,视线扫过往来的行人,时刻留意院落周遭有没有异常的动静。

【大公国调查的信息中,罗桑身边并没有和洛伊长相相似的人。会是巧合吗?还是他有什么信息就连皇室都查不到。】

【为什么他来帝国之后如此平静,唯一感兴趣的竟然是克里斯?】

【只要他愿意待在我身边,我可以不去管这些疑点。】
公馆之内气氛松弛却又暗藏戒备,几人一边休整,一边在心里面记下潜在的风险,七天的倒计时,已经悄然开始。
同一时刻,相隔几条街区之外,帝国阵营所居住的另一座豪华公馆,书房之内气氛压抑得几乎让人喘不过气。
洛伊·伯姆独自待在这间会客书房之中,屋内风摇帘动。
他盘算着该怎么借有利的地理条件让那个罗桑好看,竟然敢算计他,那就让他有来无回。
回想街市上的事,积压在心底的怒火翻涌上来,洛伊在房间内来回不停踱步,靴跟敲击大理石地面,发出沉闷又急促的哒哒声响。
他脸色铁青,眉宇之间满是戾气,手指死死攥紧桌沿,指节泛出青白,盛怒之下胳膊无意扫过桌边的琉璃杯盏,玻璃杯哐当一声重重撞在桌沿,大半杯清水泼洒出来,浸湿桌面铺开的纸张。水渍顺着木纹缓缓蔓延,晕开纸上印刷的赛事文字。
明明机会就摆在我的手上,处处都有可乘之机,到头来,居然什么阻碍都没能影响他们。

满盘计划落空实在叫人难以忍受。
房门被人从外面推开,科斯迈步走入书房,恰好撞见洛伊失态宣泄情绪的模样。
科斯神色冷淡,脸上不见半分同情,他反手合上房门,隔绝外面走廊的动静,快步上前,目光沉沉地盯住焦躁不已的洛伊。
收敛你这副模样。不过是一个小贵族,用得着你动怒?

驯龙大赛很重要,不要意气用事。如果你坏了我们的计划,我会送你去见希尔。

可是就像一条吐着信子的蛇,能让人莫名安静下来
一字一句,语气没有半分缓和,冰冷的警告重重砸在洛伊心上。满腔怒火瞬间被硬生生压回心底,怒火消散之后,剩下的只有难以言说的委屈。
他满心不甘,却又清楚科斯的手段,此刻他们在帝国还没有掌握所有的话语权,一言一行仍然受到掣肘。
洛伊被这番话震慑得浑身微微一僵,再也没有继续发作的底气。
他不想继续留在这个令他倍感压抑的书房,不愿再面对科斯锐利冰冷的目光,一言不发,猛地转身,快步冲出书房,靴子踩过走廊地板,急匆匆逃离这个项目冷库一样的封闭空间。
他无路可去,漫无目的的晃悠到亚撒的房间,想要找对方倾诉自己心中的憋屈。
亚撒的房间灯火通明,书桌之上堆满厚厚一叠卷宗,全部都是本次赛事的核心规则、评分标准以及各方选手的背景资料。
亚撒正坐于案前,垂着眼眸,指尖翻动书页,全神贯注研读卷宗内容,外界的纷扰仿佛很难牵动他的心神。
房门被人急促推开,洛伊神色郁郁地闯了进来。亚撒这才缓缓抬眼,视线落在洛伊身上,等待他开口。
亚撒哥哥,科斯哥哥当众训斥我。

委屈的五官都囧在一起
那些私人的争执,可以暂且放到一边。等到兴隆大赛结束之后,会有机会的。

最近有没有不舒服的地方?

没事的,就是有些胃口不好。

看你憔悴的样子,几天没有睡好了?

亚撒哥哥,没事的,我们缔结契约的日子也快到了。

嗯。帝国这边参赛的核心事务,你不要干预,陛下很看重这次大赛,国会也不平静,几位皇子如有过问要据实回答。

亚撒的关注点从头到尾都放在赛事大局之上,完全没有顾及他心中的委屈与不甘。洛伊站在原地,胸膛微微起伏,满心的苦闷无处诉说,一腔情绪全部堵在心口。

【所有人眼里只有赛事大局,没有一个人愿意顾及我所受的憋屈。】
烛火静静跳动,亚撒已经重新低下头,继续翻阅桌上的卷宗,不再多余关注身旁情绪低落的洛伊。
公馆群落另外一处别院,这里是专门供给观赛人员居住的院落。
廊下晚风习习,晚风吹动廊边悬挂的灯笼,光影轻轻摇晃。卡文迪斜倚在木质栏杆边上,目光远远望向远处成片的公馆楼宇,神态散漫闲适。罗迪就站在他的身侧,兄弟二人本就隔阂深重,罗迪此番跟着过来观赛,最大的乐趣便是处处寻找机会,想方设法刁难自己的兄长卡文迪。
观赛的贵族住在霍华德家族的公馆
【眼下这番局面,各个阵营互相提防算计,暗流涌动,这场比赛还未正式开场,就已经足够热闹。】

【哥哥,我看你初来乍到,会闯出什么乱子呢?】

罗迪,我们仅仅只是前来观赛,切记,不要掺和进选手之间的纠葛里面,少主动去招惹是非。

我知道了,卡文迪伯爵……今天的事,我……我确实受了伤,但在那种情况下我……我也本能的躲开,只是……

好了,我知道了。

不等他说完,卡文迪已先出声打断了他
我与你认识十几年,我自然是相信你的。你好好休息吧。

【只要被我逮住机会,我必然要好好给他制造一点麻烦,绝不会让他安安稳稳回到大公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