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星

周三傍晚来得比想象中快。随玉抱着两袋猫粮走到逸夫楼后面时，看见封觉已经蹲在樱花树下，面前蹲着那只三花猫，旁边还多了只黑白相间的小猫。听见脚步声，两只猫同时竖起耳朵。

“新成员？”随玉把猫粮递过去，蹲在封觉身旁。三花猫认出了她，蹭过来绕着她的手腕转圈，尾巴尖扫过她的指节。黑白小猫却警惕地后退两步，圆眼睛死死盯着随玉的项链。

封觉顺着它的视线看过去，银指环从衣领里滑出来，在暮色里泛着温润的光。“它叫斑点，”他拆开猫粮袋，“上周五下雨躲进实验室，被导师骂了一顿。”随玉笑起来，伸手去够那只小猫。斑点犹豫几秒，终于凑过来嗅了嗅她的指尖，然后低头开始吃粮。

夜色渐浓时，封觉把猫粮袋收好，忽然说了句：“明天周末，要不要去我实验室看看？”随玉正用纸巾擦手指上的粮渣，闻言抬头。路灯恰好亮了，昏黄的光从封觉背后打过来，给他勾了圈毛茸茸的轮廓。

第二天上午随玉去了物理系实验楼。封觉在三楼最里面的房间等她，门牌上写着“纳米材料课题组”。推门进去时，随玉首先闻到了熟悉的乙醚气味，混杂着某种金属特有的冷冽。工作台上摆满了烧杯和仪器，角落里甚至支了张折叠床，毯子叠得整整齐齐。

“你住这儿？”随玉走过去摸了摸折叠床的边沿。

封觉正从储物柜里拿东西，耳尖又红了：“偶尔通宵的时候躺一会儿。”他转过身，手里多了个透明的小盒子。里面嵌着一枚薄如蝉翼的金属片，在窗口射进来的光线下变幻着细碎的虹彩。“上个月做的，”他把盒子放在随玉掌心里，声音难得有些不稳，“是一种复合材料薄膜，对温湿度很敏感。”

随玉盯着那片金属看了一会儿，又抬头看他：“所以呢？”

“所以……”封觉摸了摸后颈，“你容易手凉，我在想能不能做成手环，能自动调节温度。”他说完就避开视线，假装去整理台上的试管，背影显得有点僵硬。随玉低头看着盒子里那片闪烁的薄膜，忽然想起某天傍晚她随口说了句“好冷”，封觉当时正把围巾围过来，动作快得像排练过。

她把盒子小心地放回桌面，走过去从背后抱住封觉。毛衣粗糙的触感蹭着她的脸颊，她感觉到男生整个后背明显僵住了一瞬，然后慢慢放松下来。“你做成了，”随玉的声音闷在他肩胛骨之间，“现在就挺暖的。”

封觉沉默了几秒，手指覆上她交叠在身前的手背。他的指尖有些凉，掌心里却有薄薄的茧，大概是长期握着移液枪留下的。外面走廊里传来脚步声和说话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实验室里却安静得像另一个世界。

“随玉。”他叫她的名字，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

“嗯。”

“下个月天文社组织去郊区观星，”他顿了顿，“和我一起吧。”

随玉从背后探出头去看他的侧脸，看见他睫毛在微微颤抖。她把下巴搁在他肩膀上，用气音说：“好。但是你要负责教我认星座。”封觉偏过头来，鼻尖差点蹭到她的额头。他忽然笑起来，眼睛弯成很温柔的弧度：“北冕座我已经教过你了。”

“一颗星算什么，”随玉松开手，绕到他面前，伸手戳了戳他的嘴角，“我要你教一整片天。”

那天下午他们窝在实验室的沙发上看资料。折叠床上放了两个抱枕，封觉用投影仪把星图打在白墙上，随玉盘着腿坐在他旁边，手里捏着那盒复合材料薄膜翻来覆去地看。窗外的云走得很快，阳光时而明亮时而黯淡，在墙上的星图间明明灭灭。

“这颗是什么？”随玉指着投影上某处。

“牧夫座α星，中文名叫大角。”

“旁边那颗呢？”

“那其实不是星，”封觉伸手在投影前比划了一下，“是星云。叫昴星团，古人叫它七姐妹。”随玉侧过头看他，投影的蓝光映在他的侧脸上，鼻梁投下小片阴影。他讲这些的时候语速会慢下来，每个名词都像是含在舌尖上抿过一遍，带着珍重和熟稔。

“封觉，”随玉忽然说，“你以后会去很远的地方吗？”男生转过头来，目光里有片刻的怔忡。投影定格在昴星团的图像上，那团模糊的蓝白色光晕笼着他们的头顶。

封觉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可能会。”他把那盒薄膜拿起来，轻轻放进随玉的掌心，“但是——”他低下头，手指小心地扣住她的，“这东西对温湿度敏感，做的过程中我发现它其实也能感应别的。”

“什么？”

“心跳。”他把她的手举起来，让她的掌心贴在自己左胸口。隔着衬衫和薄薄的皮肤，随玉感觉到那阵沉稳有力的搏动，节奏匀称，像某种不会出错的仪器。但她知道它不快——在观测台那晚明明快得失控。

“所以，”封觉的声音有点哑，“不管多远，你带着这个，我也能收到。”随玉盯着他看了很久，最后把手抽回来，把盒子护在怀里。她弯起嘴角，眼角却有点热：“那你得教我怎么读数据。”

封觉低下头去，从随身带的笔记本里撕下一页纸，开始画简易的示意图。他的笔迹一如既往地工整，甚至给每个步骤标了编号。窗外最后一线阳光暗下去，实验室的灯自动亮了，暖光铺在两个人中间散落的纸页上。

随玉看着他专注的侧脸，忽然想起猫粮袋上写着的那行字——“建议观察员本人参与”。她没告诉他的是，其实十八遍梦话里有一遍喊的是“星星”。那时候她梦见封觉站在天文台的穹顶下，身后是整片流转的星河，她怎么追也追不上。

但现在她不用追了。因为封觉正坐在她身边，在纸上写下一个温湿度与心率换算的公式，笔尖在“随玉”两个字旁边停顿了一下，然后画了颗小小的五角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