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十二章 守株待兔

十二天的时间，四个人没有浪费。

LK00在拆完标记之后的第二天就走了。他沿着荒地往西走，灰制服的背影在晨光里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田埂尽头。

LK05和陈渡、LK06和林晓去了旧军用机场。机场在市府北边大约十公里，在一片荒废的农田中间。跑道是混凝土浇筑的，表面有很多裂缝，裂缝里长着野草。跑道尽头有几间铁皮搭的棚子，棚顶锈穿了洞。棚子后面有一栋两层的砖楼，窗户全黑着，墙根长了一圈野蒿。

他们在跑道外围转了一圈，把地形记清楚了。跑道东侧是一片杨树林，树高冠密，树干粗的能藏人。西侧是一片开阔地，视野好但遮蔽少。砖楼的后墙有一扇小门，通向农田。机场只有一条进出路，从南边接过来，路两侧全是荒地。

“阿方索从南边来，降落在跑道中段。”LK05蹲在杨树林边缘，用树枝在地上画简图。“他下飞机之后会往北走，去砖楼。中间那段路大约一百米，全是混凝土，没有遮挡。”

“褶皱的范围呢？”林晓问。

“从飞机停的位置到砖楼之间，选一段四十米的距离。阿方索走过来的时候，你折一片褶皱罩住那段。他走进褶皱范围的中段，你收口。他跑不掉。”

“他身后那两个人呢？”

“他们跟在阿方索后面大约五步。阿方索被收进褶皱之后，他们会停步。”LK05看了一眼陈渡，“那两个人是保镖。LK00说过，他们带短刀，身手不差。正面硬打，你和我未必能同时按住两个。”

陈渡没有接话。林晓把树枝在地上画了一个圈，又在圈的两侧画了两个箭头。“这样，折褶皱的时候，不只折阿方索那一片。我在褶皱的南北两端各留一道窄缝，缝里折一层薄的折叠面。陈渡和五号就站在那两道缝的位置。阿方索被收进去之后，那两个保镖会停步。他们停步的位置正好在窄缝旁边。我把窄缝一松，折叠面弹开，你们就从他们身后出来。”

“从身后？”陈渡说。

“对。褶皱折出来的空间和正常空间是错开的。你们在窄缝里等的时候，实际站的位置在保镖身后大约两米。缝一松，人就出来了。他们转身之前，你们有半秒的时间。”

“半秒够干什么？”

“够你俩各按住一个的，有没有把握”

陈渡想了一会儿。“你确定褶皱能这么用？”

“LK00在褶皱里的时候，我们能看到他，他看不到我们。褶皱的内壁是半透明的，从外面能看到里面。反过来也一样——从褶皱的窄缝里往外看，外面的空间是可见的，但外面的空间看不到窄缝里的人。”

“你以前试过？”

“没有。但原理是对的。我练了三天‘缠’，就是为了这个。窄缝里的折叠面需要‘缠’住，松的时候才能弹开。”

陈渡点了一下头。“那就练。”

接下来的十天，他们又去了机场三次。林晓在杨树林里练了五次褶皱收放，每一次都比上一次稳。他不光练褶皱的收口，还练在褶皱两端留窄缝、在窄缝里折薄面、再把薄面松开。松开的瞬间需要同时做到两件事：褶皱收口困住阿方索，窄缝弹开让陈渡和LK05出来。这两个动作必须同步，差半秒都不行。

前三次他都失败了。第一次褶皱收得太早，六号模拟阿方索还没走进中段，褶皱就合上了。第二次窄缝松得太晚，陈渡从里面出来的时候，保镖已经转身了。第三次两个动作倒是同时做了，但薄面松开的时候没有控制好方向，五号从窄缝里出来时站的位置偏了两米。

第四次他调了角度，把窄缝的位置从正南正北调到了偏东南和偏西北。第五次他成功了。褶皱收口和窄缝弹开同时发生，陈渡从西北方向的窄缝里出来，正好站在保镖身后大约一米五的位置。LK05从东南方向的窄缝里出来，站在另一个保镖身后两米左右。

“够了。”LK05说。

第十二天夜里，四个人进入了预定位置。杨树林东侧边缘，离跑道大约三十米。林晓蹲在一棵粗杨树后面，右手搭在树干上。他面前那条跑道中段的混凝土上已经提前折好了一片褶皱的底，浅浅的凹面，悬在离地大约两尺的高度。凹面的两端各有一道极窄的缝，缝里折了一层薄面，用“缠”的方式收紧着。

陈渡和LK05分别蹲在他左右两侧前方大约五米的位置，紧贴着褶皱底的两端。他们面前各有一道窄缝，缝里能看到外面跑道的方向。LK06在树林边缘放哨，负责看机场南边有没有人接近。

凌晨一点，南边的天空传来一个声音。两盏着陆灯从云层下面钻出来，照着跑道，越来越亮。飞机在跑道中段停下来，螺旋桨转了几圈之后熄了火。

舱门打开，梯子放下来。阿方索·科隆博从梯子上走下来。深蓝大衣，灰白头发向后梳着。他身后跟着两个人，黑色外套，一左一右。三个人下了飞机，站在跑道上。

阿方索看了一眼四周，偏了一下头。身后两个人往两侧散开，检查跑道周围。他们走得不快，每走几步就停下来听一下。走到离树林大约十五米的地方停了一下，用手电扫了一圈树冠，然后转身走了回去。

阿方索往北走，身后两个人跟着，保持着大约五步的距离。他走到跑道中段偏北的位置，步子没有停，继续往前走。

他走进褶皱范围的那一刻，林晓的左手悄然攥紧胸口贴身佩戴的克莱因瓶，大脑高速运转、极致推演，让精神频率与克莱因瓶独有的特殊金属纹路、时空共振轨迹完美契合、高度共鸣。在四维视角里，他看到了阿方索的身体正好落在褶皱的中心，也看到了两个保镖的位置——他们停在了褶皱两端的窄缝旁边，正好在陈渡和LK05面前。

他右手从树干上抬起来，同时左手的精神频率分出一丝，松开了两端窄缝里的薄面。

两个动作在同一个瞬间完成。

褶皱收口，阿方索周围的空气被压缩了一下，所有方向同时消失。窄缝弹开，陈渡和LK05从折叠面里出来，站到了两个保镖身后。

两个保镖的反应极快。陈渡面前那个人听到身后空气异动，身体已经转了半圈，右手往外套里伸。但陈渡比他快了半步。他从窄缝里出来的位置正好在那个人转身的轨迹外侧，右手抓住对方伸向外套的手腕，左手按在肘弯上，一拧。那个人的手臂被反关节别住，身体本能地往下沉。陈渡膝盖顶上去，撞在他肋侧。那个人闷哼一声，膝盖磕在跑道上。

LK05那边也一样。他从窄缝里出来的时候，另一个保镖已经转过身了。但LK05没有给他掏刀的时间。他一步上去，左手抓住对方伸进外套的手腕，右手掌根劈在对方颈侧。那个人身体晃了一下，LK05顺势把他摁在跑道上。

前后不到五秒。两个保镖都被按住了，短刀还没来得及抽出来。

阿方索站在褶皱里。四面是模糊的壁，头顶没有天，脚下没有地。他转身往后看了一眼，身后那两个人不见了，跑道不见了。他只能看到一片灰色。他往前走了三步，撞上了褶皱的内壁。壁面是弹性的，推不开，刺不破。他往后走了两步，又撞上了另一面。他蹲下来用手摸地面，光滑的，温热的，摸不到边缘。

他站起来，看着自己的手。手在抖。他把手攥成拳头，塞进口袋里。

褶皱外面，LK05把那个保镖推给陈渡，自己走到褶皱旁边，蹲下来，对着里面说：“阿方索。”

褶皱里传来一个声音，很闷，像是从很深的地方传上来的。“你们要什么？”

“你脑子里的事。”LK05说。“1976年西西里灭门案下令的人和全部凶手。”

里面安静了一会儿。然后那个声音又响起来了。“你们拿不走。”

“拿得走。”LK05站起来，退后一步，看着林晓。

林晓从树林里走出来，站在褶皱前面。他的左手攥着胸口的克莱因瓶，精神频率和瓶身的共振轨迹保持同步。右手搭在褶皱的壁面上。褶皱里的灰色空间在他的触碰下轻微地波动了一下。

他闭上眼，大脑高速运转，极致推演，精神频率与克莱因瓶独有的特殊金属纹路、时空共振轨迹完全契合。然后他把右手按在褶皱上，手指用力往里压，压到褶皱收成一个直径不到一米的球。球的表面光滑，半透明，里面能看到一个模糊的人形蜷缩着。

林晓把那个球从空中取下来，放在跑道边的地上。他蹲在球旁边，左手攥着胸口的克莱因瓶，右手在球面上划了一道弧线。弧线划过的地方，球的表面裂开了一道缝。缝里透出来的不是光，是画面。

第一个画面：1976年深秋，西西里。午夜。客厅里开着一盏灯。灯光是暖黄色的，照在沙发和地板上，把整个房间切成明暗两半。林坤坐在沙发上写字。

然后门被推开了。四个人走进来，黑色外套，手里拿着砍刀和匕首。林坤抬起头，眼镜片在光线下反了一下。他站起来，说了一句话。声音听不清。

刀闪着寒光劈刺过来。

林坤仰面倒在客厅门口。身躯平直僵硬，双眼圆睁。

苏慧从里屋冲出来。她看到的最后一个画面是林坤倒在地上的样子。她没有喊，也没有跑。她转身把身后两个孩子推进墙角，自己把孩子护在怀里。

十二岁的林宇和九岁的林溪蜷缩在母亲的怀里。

暴徒恼怒的在她单薄的后背之上，用刀刺砍了足有七八道口子，后背血肉模糊，她哀嚎着表情极度痛苦，用柔弱的身躯硬扛这刀砍斧剁，紧紧护住一双儿女。她的手指深深抠进地板缝里。

两个年幼的孩子静静蜷缩在母亲的怀抱之中。孩童纤细的脖颈上被黑衣人砍了了几刀，微弱的哼叫着死去。

画面定住了。阿方索站在褶皱里，看着这一幕。他的身体僵住了。他的视线从林坤的伤口移到苏慧的后背，从苏慧的脊背移到两个孩子蜷缩的身形上。他的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发出声音。

然后画面开始重复。

午夜。客厅里开着一盏灯。林坤坐在沙发上写字。门被推开。马可和卢卡等四人冲进去。刀落下去。苏慧弓起后背。一遍。两遍。三遍。四遍。每一个细节都一模一样，但每一遍他都看到了更多的细节。他看到了林坤站起来的时候左手扶了一下沙发的扶手。他看到了进来的那两个人，前面那个先迈的左脚，后面那个先迈的右脚。他看到了苏慧的手指抠进地板缝里的那个瞬间，他看到了林溪脸上那两道泪痕从湿润变成干涸的过程。

这些细节在重复中出现，一遍一遍地叠加，像是一层一层地往他脑子里压。他想闭眼，但闭上眼之后看不到画面，但是声音还在。门被推开的声音，林坤说话的声音，刀砍下去的声音，苏慧闷哼的声音，笔滚落在地板上的声音。

他蹲下来，双手抱着头。他把脸埋在膝盖里。但画面还在。它不在眼睛里，它在脑子里。它从褶皱的内壁上渗出来，从地面的灰色里浮上来，从空气里挤进来。他躲不开。

林晓维持了大约一个小时。一个小时后，他把球面重新合上，只留了那条极窄的缝。画面消失了。球面恢复正常，光滑，半透明，里面能看到一个模糊的人形蜷缩着。那个身形在发抖。

林晓松开手，往后退了一步。他的膝盖软了一下，陈渡从侧面扶住他。他的脸色苍白，满脸是泪，手背上的青筋凸起来，手指还在抖。

“他看到了。”林晓说。“每一遍都看到了。”

“你取到什么了？”

“他脑子里的东西。1976年的事——谁下的令，谁派的人，谁执行的。全部。还有那不勒斯三个家族的地址、组织架构、交易记录。他脑子里有完整的账本。我看到了。”

“能写下来吗？”

“能。”林晓靠着树干坐下来，从怀里掏出那沓空白的纸——是LK00提供的，从水利管理处值班室抽屉里摸来的。他趴在地上，借着月光和远处砖楼里一盏灯的亮光，开始写。

他写了很久。从夜里写到天快亮。球里的阿方索蹲在灰色空间里，没有动，也没有出声。月亮从云层后面透出来，又沉下去。东边的天际线泛出一层薄青色，越来越亮。

林晓把最后一页写完了。他合上纸，递给LK05。他的手指还在抖，但纸上的字迹很清楚。

LK05接过来翻了翻。纸上密密麻麻地写着字、画着图。科隆博家族在那不勒斯的地址，两个核心成员的姓名和住址，三处产业的位置，和当地官员的交易记录，以及1976年灭门事件的时间线、执行人姓名、报酬支付方式。

“这些够不够？”林晓问。

LK05把纸折好放进口袋。“够了。”

他走到球前面，蹲下来，对着里面说：“阿方索。”

球里传来一个声音，哑的，像是一整夜没有喝水。“你们要什么？”

“已经拿到了。”LK05说。“你脑子里的事，全部取出来了。1976年的记录，地下实验的账目，和官员的交易。全部写下来了。”LK005把主要内容念了一遍，阿方索很震惊。

里面安静了一会儿。然后那个声音又响起来了。“你们要杀我？”

LK05没有回答。他站起来，看着林晓。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