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塔平台上的风在天亮之前最冷。LK05趴在那里,下巴搁在手背上,看着疗养院的方向从一片深色的轮廓慢慢变成有细节的形状。围墙的灰白色先显现出来,然后是主楼的窗户,然后是菜地的边界。
他看到了一个人从主楼侧门走出来。
灰蓝色病号服,袖子挽在小臂上,手里拎着一只塑料桶。走路的时候左脚先迈,右腿跟上来的时候带着一点拖拽。LK05认出那个步态,七年前就认得了,一直没忘。
那个人走到菜地边的水龙头前,弯腰拧开,等水灌满桶,直起身,拎着桶走进番茄架之间。动作很慢,每一步都稳。他蹲下来给一株番茄浇水,水从桶口倾出来,浇在根部的泥土上,然后站起来,走到下一株,再蹲下。
LK05趴在平台上,没有动。风从他背后吹过来,往疗养院的方向去。他看着那个人在番茄架之间移动,看到他的肩胛骨在病号服下面支出来的形状,看到他蹲下的时候右腿膝盖需要多弯一下才能稳住。
第五排。LK05数着。那个人浇到第五排的时候,手伸向一株番茄的叶子背面,停了一下。大约一秒钟,然后缩回来,继续浇水。
“他在传消息。”LK05说。声音很低,像是自言自语。
林晓在他旁边:“嗯。他在叶子背面刻了东西。”
“你能看到刻的是什么吗?”
“太远了。但他停的位置是固定的——每次都在同一排的同一片叶子背面。”
那个人浇完了水。他站起来,把空了的塑料桶拎在手里,沿着菜地边往回走。走到侧门的时候他停下来,弯腰——像是系鞋带,但手掌在门框内侧贴了一下,然后直起身,推门进去了。侧门在他身后关上。
LK05看着那扇关上的门。刚才那个人站在菜地里浇水的时候,阳光正从东边斜着照过来,照在他的侧脸上。LK05看到了他的侧脸——瘦了,颧骨的轮廓更清楚了,下巴比七年前尖了一些。
“他瘦了。”
林晓没有接话。
太阳升起来之后LK05把外套脱下来垫在水泥地面上,靠在栏杆上坐着,看着疗养院的那个方向。他看护工出来收过一趟晾晒的衣物,看到一个穿白大褂的人在主楼门口站了一会儿抽烟,看到菜地边的水龙头在下午被一个穿灰色制服的人检查过——拧开试了一下水压又拧紧了。3
这细节描写真的太赞了
“那个灰色制服——是谁?”
林晓顺着他的视线看了一眼:“新护工。”
LK05看着那个人走进侧门,没有出来。“他每天都查?”
“查。但不是每次都查水龙头。有时候查门锁,有时候站在菜地边上看。”
天彻底黑下来之后,林晓从平台上消失了。LK05没有问他去哪,也没有问什么时候回来。他坐在平台上,背靠着栏杆,面朝疗养院的灯光。那些灯在夜色里亮着,暖黄色的,从窗户里透出来,在菜地的方向投下模糊的亮斑。
大约一个半小时之后,林晓回到LK05身边。他蹲下来,手心里捏着一张叠得很小的纸片,被汗浸软了,纸边已经起毛。
LK05接过来展开。
陈渡的笔迹,歪歪扭扭。纸面被指甲刻过的地方微微凹进去,笔画因为手在抖而断断续续:“新护工查我。三天后他换班,夜里十一点到凌晨三点有窗口。能来就来,来不了等下一次。别硬闯。”
他把纸片折好放进口袋里。“他刻在叶子背面的内容也是这个?”
“应该是。我取到纸条之后对比过——纸条上的内容就是叶子背面内容的完整版。”
LK05把纸片和之前的纸条放在一起,收紧口袋。“这三天我不抽烟。”
他重新趴回平台边缘。夜色里菜地的轮廓已经看不清了,番茄架的黑影和周围的矮灌木混在一起,分辨不出边界。但他知道那些番茄架还在那里,叶子上刻着他看不懂的字。
“他七年没有跟人说过话。”LK05说。
“他说过。跟叶子说。”LK05没有笑。他把额头抵在交叠的手背上,过了一会儿说:“你回去之后告诉他——我见到月亮了。”
林晓没有回答。风从平台上刮过去,把纸片留下的那一丝汗腥气吹散了。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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