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晓走进圣卢西亚疗养院的大门。
费德里科在他离开节点五之前说的最后一句话是"灰色夹克男人昨天夜里单独测了S-4的基准值",这句话他当天夜里回出租屋后反复想了很久。基准值意味着项目方已经在为S-4测试中止做备案。而费德里科在挂断电话之前还补了一句:"原始受试者应该还在圣卢西亚疗养院,地址你去查一下,有备无患。"
他查了。公共档案里没有直接记录,但贝内代托·里奇留下的材料中有一份标注着1975年的转院通知复印件,通知上写明了收治机构——圣卢西亚疗养院,地址在老城圣卢西亚区的一条斜巷里。他按照那个地址找过来时,站在门廊台阶上犹豫了片刻。门廊窄小,招牌褪色,完全不像一个有常驻医护人员的地方。
他推开玻璃门走进去,前厅的护士从登记台后面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目光没有好奇也没有警惕,只是例行地打量来者的面孔和着装,然后低下头继续翻手里的文件夹:"访客登记,姓名、事由、探访哪位。"
从正门进去,在前台登记时用了马可·里奇住院时留的一个备用联系人的化名。
护士手里的笔停住了。她抬起眼来重新看了林晓一次,这一次目光比刚才多停留了两三秒,像是在核对某个内部备忘录上的信息。然后她把笔放下,侧过头朝走廊尽头方向喊了一声:"马可——有人找你。"
从走廊尽头的房间门里传来的脚步声是缓慢的、稳当的,拖鞋底在旧地板上蹭出柔和的沙沙声。那个脚步声走了好一阵才到前厅门口。林晓看到一个身形瘦削、鬓角灰白的中年男人站在那里,穿着一件颜色洗淡了的旧毛衣,手指搭在门框边缘。
那人的目光落在他脸上。看了大约三秒钟——不是审视的看,是辨认的看。然后他微微侧了侧身,让出了门口。他的声音不高不低,像一面旧钟拨正了指针之后落下的那一声咔嗒,干燥而清晰:"你进来吧。
马可的房间的暖气片在墙角低低地响着,灰白色的窗帘半拉着,午后的光从窗帘缝隙透进来,在床尾的地板上切成一道斜长的亮条。马可坐在床边,手里捧着一本旧书,封面磨损得厉害,看不出书名。他看到林晓推门进来,合上书搁在膝盖上,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
“我是是林坤的儿子。”马可点点头,他说:“我猜到了,你和你爸长的很像!”
沉默了一会儿,林晓开口道"在1972年的原始实验日志,记录了第一轮四名受试者的数据。LK-04的数据明显优于其他人,被红笔圈出来做了备注。"
马可听了之后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微微点了点头,像是在确认一件他早就知道的事。"LK-04就是我。项目早期编号改过一次,我一开始是04,后来项目方重新编了序列,把我改成了07。"
"你知道自己的数据比别人好多少吗?"
"知道。"马可放下书,双手交握搁在膝头,目光落在地板上那道斜长的光亮边缘,"当时每次测试结束之后,贝内代托都会私下告诉我结果。他说我的神经响应峰值是其他人的一倍半,但恢复速度比他们快五倍。他说这话的时候表情很复杂,不是高兴,是一种——说不上来——像是看到一件不该出现在现实里的东西。"3
一定出乎意料。
林晓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椅面冷而硬。他把口袋里的手机取出来,翻到昨天夜里在节点五控制台上扫到的数据曲线照片,递给马可。马可接过手机仔细看了几秒钟,然后慢慢把手机放回桌面,推还给林晓。他的手指在收回时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停顿。
"这是最近的测试数据?"
"是的。第三轮训练,持续时长比第二轮长了将近一分钟,但撤出后恢复速度放慢了。"
马可没有立刻回应。他重新拿起那本旧书,翻开封面又合上,像是在用这个动作给自己争取几秒钟整理思绪的时间。然后他抬起头,声音比刚才平稳,但语速放慢了:"你看到的那份数据,波形结构和我当年的记录很像。但振幅差距很大。他们哪怕做到第八轮、第十轮,也追不上我第一次测试的基线水平。那个项目从一开始就是建立在一个不可复制个例上的假说——他们的全部理论架构,是围绕我的那组数据搭建的。"
"项目方现在急于拿到替代数据,因为他们意识到你不可能再被征用了。"
马可没有说话,但他的睫毛动了一下,是那种在沉默中确认某件自己已经猜到的事情时才会出现的微小反应。
"你在疗养院住了这么多年,身体状况在变化,对吗?"林晓问。
马可沉默了更久。窗外有一只海鸥落在窗台上,偏着头朝玻璃内侧看了看,又飞走了。等他开口时声音很轻,像是在对自己说话而不是在回答林晓:"前年开始,偶尔会出现短时间的视野模糊。去看过几次专科医生,查不出器质性病变。我自己的身体我知道——那不是什么新的病,是早年神经被过度刺激之后留下的老伤,在慢慢浮到表面上来。"
林晓坐在椅子上没有动,他的手指自然垂放在膝盖两侧,没有握紧也没有松开。"项目方知道这件事吗?"
"他们可能不知道具体细节,但他们有办法追踪我的大致状态。索伦蒂诺家族这些年一直有人以医疗基金会的名义在周边医疗机构布点,收集就诊记录。他们不需要直接接触我本人,只需要知道我什么时候去过医院、开了什么药。"
"所以你一直住在这里不搬走,有一部分原因是为了掩盖你的真实健康状态——住在这里就只有一个固定的就诊记录源,他们能拿到的数据是有限的。"
马可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带着苦味的弧度。"你比你爸更直接。他那时候问我这个问题,铺垫了十五分钟。"
林晓没有接这句话。他站起身来,在房间里走了两步,停在窗边。"节点五的地下测试还在继续,昨天有一个编号S-4的年轻人进了舱。设备运转正常,但我听到项目方的现场人员在私下交流时说了一句话——'原始受试者的数据样本窗口在收窄'。他们比你想象中更清楚你的状态正在变化。"
马可低着头,视线落在他自己交握的手指上。他的声音从喉咙深处发出来,低沉而克制:"如果他们认定窗口完全关闭了,那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林晓转过身,背靠着窗台面对着马可。"他们会放弃你这条线,把全部资源集中在S-4身上。而S-4目前的恢复速度已经在下降,连续训练间隔不够的话,迟早会出现神经疲劳的累积。贝内代托当年的日志上写过LK-01到LK-03的情况——那三个人出问题的过程,就是从恢复速度变慢开始,最后在一次测试中彻底崩溃的。"
马可抬起头来,终于直接与林晓对视。他的眼底没有恐惧,反而有一种很淡的、像是释然的东西。"你打算怎么阻止他们?"
"我还没有完整的计划。但我需要知道一件事——贝内代托留下的那批原始图纸和实验日志的副本,除了钟表店三楼那一份,还有没有其他存底的?"
马可摇了摇头。"贝内代托临终前我跟他说过话。他说他把所有他认为重要的东西都放在钟表店了,只有一份。但他也说过一句话:'如果那批东西被人拿走,至少拿走的那个人会知道整件事是怎么回事。'"
林晓点了点头。他站直身,把手机收回口袋。"你继续留在这里保持现状。不要让任何人感觉到你在关注外面的事。如果你这边有人来问话或者做任何形式的健康检查,你尽量配合,不要拒绝。拒绝本身就是一个信号。"
马可重新拿起那本旧书,翻开到刚才读过的那一页。"我知道怎么做。"
林晓转身走出房间。经过走廊时他听到护士站有人接了电话,声音压得很低,但隐约捕捉到几个词:"……是的,他还在。今天下午刚有人来看过他,年轻男性……对……好,我知道了。"
他脚步不停,面部表情没有任何变化,沿着走廊走到楼梯口,下楼穿过门厅离开疗养院。走出正门后他没有立刻转向主街,而是继续沿街走了一段,在一家水果摊前停下来挑了几颗橙子,付了现金,然后拎着袋子慢慢走向地铁站。
有人盯着疗养院的访客进出情况。那个值班护士接电话的语气和措辞不像是普通的家属询问,更像是在向某个人汇报。索伦蒂诺家族或项目方的监视范围已经覆盖到疗养院周边了,每一个进入马可房间的人都会被记录。
他在地铁车厢里站了一站,在下一站下车,换乘另一条线折返方向,最后在老城区的某条窄巷附近出站。路上他绕了三个弯确认没有尾随者,然后拐进一家街角的烟草店买了一包火柴,出来时顺手把手机卡抽出来换了一张备用卡。
换卡之后他拨了一个号码。电话响了两声被接起来,是费德里科沙哑的声音:"谁?"
"是我。你在节点五的现场说过一句话——'他们之所以在加速推进,是因为原始受试者的数据窗口在收窄'。这句话你当着项目方的人说的时候,他们有没有追问你消息来源?"
费德里科沉默了两秒钟。"没有。他们只当是我自己观察的结论。"
"那好。从现在开始,你继续维持现状,巡检频率不变,态度不变,不要做任何多余的事。但如果下一次测试前设备参数有调整——不管幅度大小——你给我发一条短信,内容是'设备正常'或者'设备异常'就行了。"
费德里科在电话那头粗重地呼吸了一下,没有确认也没有拒绝,只说了两个字:"收到。"然后挂断了。
林晓把手机放回口袋,靠在烟草店门外的墙面上剥了一颗橙子。掰开皮时橙皮的油脂喷溅出来,在指尖留下微苦的清香。他咬了一瓣,酸味在舌根化开,然后回上来一丝绵长的甜。
地铁站方向有列车进站的震动从地下传上来,整条街的路面都在微微发颤。他吃完那颗橙子,把皮扔进路边的垃圾桶,沿着夕阳西沉的方向走进老城区渐稠的暮色里。1
我很享受这种慢节奏的写作手法,一天更新一章,不追求量,啥也不耽误,享受过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