管线井的深度比预想中浅,铁梯大约十米到底。他踩到实地时脚下扬起一层干燥的浮灰,闷闷的,没溅起水花——井底是干的,这条管线井废弃多年,排水功能早已失效。他蹲在井底静了十几秒等眼睛适应暗度,感知沿着管道向前延伸了约二十米,确认前方无人,才起身移动。
费德里科没告诉他的是:从管线井到节点五中间有一段塌陷。塌陷段不长,约五六米,拱顶的砖石垮了半幅,但两侧墙体保留完整,贴着墙根还能勉强侧身通过。他侧过身子时被肩伤牵了一下,绷带边缘隔着外套蹭到碎石,一阵细密的刺痒从伤口边缘泛上来。他吸了口气,没有停。
通过塌陷段之后通道重新恢复了规整的砖砌结构。这段通道的墙面比教堂方向那段更新净,砖缝之间的水泥灰浆是浅灰色的,不像老通道那样呈暗灰褐色——是近年内维护加固过的痕迹。墙面没有粉笔箭头标记,费德里科可能没巡查到这么远。林晓放缓脚步,四维感知每隔二十米做一次扇形扫描,确认前方没有热源、没有脚步残留。
这次进去的目标和上次不同。上一次是观察——看节点五的布局,看S-4的测试过程,看灰色夹克男人和费德里科之间的互动。该看的都看到了,但也暴露了。对方知道他在地下的存在,通道巡检频率翻倍,热成像和霰弹枪的配置已经说明他们不是在防普通人。
所以这次进去的目的只有一样:取数据。S-4四轮测试的原始记录,控制台外接端口里的全部数据文件,以及那条新增传感线缆的安装时间戳和批次编号。拿到这三样,证据链就能从“他看见了”变成“某台设备和某份数据之间存在不可否认的关联”。费德里科在电话里暗示过这个端口的存在,也暗示过它目前处于加密保护状态,但没有说密码——他当时说“你到了就知道了”,意思可能是端口本身的状态有变化,不再需要密码。
林晓沿着通道走了大约四十分钟,转过三个弯道后四维感知捕捉到了前方约五十米处的空间扩宽——厅室入口到了。他在转角处停下,将感知逐寸推进,确认厅室内部目前只有一个热源信号,位置在控制台方向。那个热源的轮廓和体位是坐姿的,面朝控制台,手指有间歇性的小幅度动作,像是正在操作键盘或翻阅数据。从体型轮廓判断是费德里科。
他等了约三分钟,确认没有人从其他方向进入厅室的迹象,才从转角处步入厅室。脚步声在空旷的空间中比在通道中更清晰,费德里科侧过头看到是他,没有起身,只是把控制台前的一把空椅子推开了半尺。林晓走过去坐下,目光扫过屏幕——上面显示着S-4四轮测试的时间线摘要表格,每一轮都有时长、恢复时间、环境参数和神经响应曲线缩略图。
“你要的东西在这里。”费德里科侧身指了指控制台侧面的一个接口面板,面板上覆盖着一层灰色塑料盖板,盖板边缘没有封条,“S-4全部四轮数据,从第一轮到昨天第四轮。你复制的时候注意看文件大小——第四轮的数据量比前三轮加起来都大,他们加装了额外的生物信号采集通道。你上次应该看到了。”
林晓点头。他掏出那枚U盘,找到控制台侧面的接口,插入。屏幕上弹出一个文件管理窗口,四轮测试的数据文件夹按日期排列。他逐个勾选,开始传输。进度条走得不算快,但在可接受范围内。
“ 那条加装的传感线缆,”林晓没有转头,目光落在进度条上,“你知道他们是从哪里拿到的货源吗?型号和批次编号,有没有记录?”
费德里科沉默了一瞬。“型号我看过——是那不勒斯大学电子工程系的老库存。那批东西1974年采购的,项目封存之后一直堆在系里的储物间没动过。2005年左右有人以‘报废器材清理’的名义把全部库存拉走了,接手的人签了一张接收单,单据上的公司名称是索伦蒂诺旗下的一个空壳公司。这批元件的批次编号和生产日期应该还在元件表面的激光刻印上,舱体内部的出厂编码也会对应同一个批次号。如果哪天要拿出来当证据,从元件编号反向追到那批库存的签收记录,就能把索伦蒂诺和那不勒斯大学那段封存历史连起来。”
进度条走到末端,传输完成。林晓拔下U盘收入内袋,同一只口袋还装着拉韦洛太太给他的那把钥匙,塑料壳轻轻碰在一起。费德里科看了一眼屏幕又看了一眼他:“S-4的身体状态不太对。第四轮撤舱后他在休息间躺了两个半小时才恢复,心率基线比前几轮高了几个点。项目方的灰色夹克男人昨天夜里来过一次,单独测了一组数据——没有让S-4进舱,只是把他带到了旁边的监控室,用外部设备测了指尖神经电信号。我后来查了那台外部设备的日志,记录显示他在采集基准值。”
“基准值?”“他们在给S-4建立一份无刺激条件下的完整神经信号档案。如果S-4身体撑不住后面的测试,这份档案就能作为比对参照,用来验证从其他渠道获取的替代数据是否具备足够的相似度。”
林晓站在控制台前把这句话在脑子里消化了一遍。如果项目方已经有意识地在S-4身上建立“无刺激条件下的完整神经信号档案”,那他们确实是在为S-4的测试中止做备案。而在他们的逻辑顺序里,下一步是从“其他渠道获取替代数据”。
原始受试者。马可·里奇。
“他测了多久?”林晓问。“从S-4进场到撤出,大约一个小时。灰色夹克男人在监控室里待了全程,出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张打印纸,我瞥了一眼——上面是波形图,不是数据表。”
林晓把U盘在内袋里按实了。费德里科侧过头看了他一眼,又说了一句话:“S-4对测试没有抗拒,但对自己的状态有感觉。他上次撤舱之后问了我一个问题——他说‘我是不是比之前恢复得慢了’。我说了一句话,什么也没说。他坐在那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自己把外套穿上了。”
传输已经完成,进度条消失。林晓拔下U盘,站起身。他把那把椅子推回控制台前原来的位置,椅腿落在灰色地坪漆面上没有发出多余声响。
费德里科没有动,视线落回屏幕上,手指重新搭在键盘边缘像刚才什么也没有发生过。”林晓走到厅室入口处时停了一步,侧过头低声说了一句:“下次测试前,你有办法通知我吗?”
费德里科键盘上的手指停了一拍。“我试试。”
林晓没有再停留。他沿着来路穿过塌陷段、管线井入口,在井口下方站定,闭目定位出租屋地下室后角那个锚点,精神频率匹配克莱因瓶坐标纹路,折叠空间收拢将他从地下提走。当他跌回实态时落在拉韦洛太太地下室的铁桶旁边,后背靠着的墙体传来的触感是熟悉的粗糙水泥面。楼上传来切菜的声音,一刀一刀,慢而均匀。肩上的伤没有因为这次行动而加剧,渗出的血迹也没有扩大。他把U盘从内袋掏出来看了看——银色金属外壳,边缘被体温焐得温热,像一枚刚剥完皮的橄榄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