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南的戏园子叫“锦春园”,不大,但每天晚上的座位都坐得满满当当的。台上唱的是折子戏,今儿个是《牡丹亭》,杜丽娘在台上咿咿呀呀地唱,声音又细又软,台下的人嗑着瓜子喝着茶,一片热闹。
吴老狗和霍仙姑坐在二楼靠栏杆的位子,视野好,能看到全场。吴老狗手里端着一杯茶,目光看似在看戏,实则一直在扫楼下那几排座位。霍仙姑坐在他旁边,嗑着瓜子,偶尔低头往楼下瞥一眼。
“姓孙的在哪?”。
“还早,他一般下半场才来。先听戏。”
霍仙姑靠在椅背上听台上唱。她其实不太听得明白戏文,但杜丽娘的嗓子好听,她听着听着,余光瞥见吴老狗伸手探进怀里,摸出一样东西来,搁在手心里看了看,又放了回去。
她没看清是什么,也没问。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楼下的门帘掀开,一个穿灰布褂子的矮胖中年男人走了进来。吴老狗的目光立刻跟了过去,低声说:“来了。”
霍仙姑顺着他的视线看下去,那人找了个靠边的位子坐下,要了一壶茶一盘花生,翘着二郎腿听戏。
吴老狗站起来:“你在这儿等着,我下去碰碰他。”
“我跟你一起去。”
“你一个姑娘家,在这种地方跟着我去找男人,不好听。在这儿坐着,别动。”
他说完便下去了。霍仙姑坐在楼上,看着他穿过人群,走到那姓孙的身旁,拍了拍他的肩膀,弯腰说了句什么。姓孙的回头看见是他,脸上的表情有些意外,但很快便堆了笑,招呼他坐下。
两人说了大约一炷香的话。两人吞云吐雾地说着什么。霍仙姑在楼上看着,听不清他们说什么,从两个人的神情来看,谈得还算顺利。
又过了一会儿,吴老狗站起来,朝姓孙的拱了拱手回来了。他在她旁边坐下,端起她面前的茶喝了一口,“成了。他手上确实留着几本旧账,愿意借给我看三天。三天之后还他。”
她转过头看吴老狗,他的侧脸被灯光映着,轮廓分明,下颌上有一点浅浅的胡茬。
“五爷,你真行。”
吴老狗被她这么一说,摸了摸鼻子说:“别这么说,还没拿到东西呢。”
“拿到了。你既然说他愿意借,那就是拿到了。”
吴老狗没接话,把目光重新放回戏台上。台上杜丽娘声音婉转,带着一股说不出的惆怅。他听了一会儿,“这出戏我以前没听过。”
“唱得好听。”
吴老狗侧过头看了她一眼。她的脸在灯光下显得很柔和,他看了两秒,把目光移开了,端起茶盏又喝了一口。
戏散场的时候,街上已经没什么人了。吴老狗送霍仙姑回去,两人沿着灯笼的光走着,谁也没有说话。走到霍家巷口的时候,霍仙姑停住了脚步。
“五哥,送到这儿就行了。”
吴老狗也停下来,看了看前面不远处的霍家大门,点了下头“那行。三天之后我把账本拿去给你。”
霍仙姑应了一声,转身要走。走了两步她又回头,看着站在灯笼光底下的吴老狗“五爷,今儿晚上的戏,我挺高兴的。”
吴老狗站在那儿,看着她走进霍家大门,门关上,他低头看了看脚边的唐僧,踢了踢它的屁股“走吧,回家。”
唐僧站起来,抖了抖毛,跟着他往回走。夜风凉凉的,走了几步,忽然想起刚才在戏园子里,他端起她面前的茶喝了那一口的时候,杯沿上似乎沾了一点她的唇脂。
那杯茶喝起来有股甜味,他知道不是茶本身的。
他走在空荡荡的街上,把刚才从怀里摸出来的东西看了看一根红绳,绳头系着一枚小小的铜钱。这是他下戏园子之前在路边摊上随手买的,不值几个钱,但他不知道为什么,刚才有一瞬间他想把这个东西给她。
后来还是没给。
他把红绳重新塞回怀里,快步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