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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去的路

三生石上刻刀痕

离开落霞山脉之后,路变得开阔起来。

山脉渐渐退成身后的青灰色轮廓,脚下的土从深褐变成浅黄再变成灰白,草木也越来越稀。风从南边吹来,干燥而温热,带着一股说不上来的尘土气息,像是什么东西在很远的地方被晒了很久很久。

队伍走得不快。顾昭昭走在队伍中间,偶尔看一眼怀里的玉片。两块拼在一起的那块安静地贴着她的胸口,江月白给的白绢和它叠在一起,两样东西挨着,温度似乎也匀到了一起。她有时候伸手进去摸一下,指尖碰到的触感温温的,像摸到一只正在休息的小动物。

走了几天,她开始在一些不经意的瞬间看到第一世的画面。

有时是分神去接水囊的时候,低头看见溪水里倒映出来的不是自己的脸——换成了白霓的眉眼,眼尾一抹淡淡的朱砂红。眨一下眼又变回来了。

有时是夜里快要睡着的时候,意识沉下去之前忽然飘来一段对话——"你站着别动,我去摘。"是白霓的声音,带着笑。回答的是一道低沉的男声:"你上次摘枇杷差点从树上摔下来。"白霓回了一句:"那我这次小心点。"

然后画面散了。她睁眼看着洞顶的岩石裂缝,不知道那个"上次"是哪一次,也不知道摘枇杷的那个人最后有没有摔下来。

有一天夜里,队伍扎营在一片荒芜的碎石滩上,狐狸们在沙地上蜷着睡了,灰豆趴在顾昭昭旁边打呼噜。她坐在一块半人高的石头上,把两块拼好的玉片摊在掌心。

月光很淡,被薄云遮了大半。玉片上的符文在暗光里若有若无地浮着,像沉在水底的东西被月光照了一下。她低头看着那道拼缝处的新纹路,弯弯的一弧,和左手腕上的月牙痕弧度一致。

"能再让我看一看吗?"顾昭昭对着玉片说。

玉片温热了一下,像是回应。然后一幅画面从她脑海里慢慢浮现出来——比前几次都完整。

天界的星廊。白霓坐在廊下的石栏上,两条腿悬空晃着,手里剥着一颗枇杷。她穿了一身月白色的衣裙,袖口绣着淡金色的云纹,头发松松挽了个髻,簪子斜斜地插着,快要掉下来了。

嵇淮站在她旁边,背靠着廊柱,银甲卸了,只穿了一件玄色常服,腰间挂着一枚白玉佩。他的目光没有落在她身上,落在星廊外面的云海上。但白霓剥完枇杷把那颗枇杷往他嘴边递的时候,他偏过头来张嘴接了,整个过程两人都没看对方一眼。

"你明天是不是又要去巡查?"白霓把另一颗枇杷塞进自己嘴里含含糊糊地问。

"嗯。"

"去几天?"

"十天。"

白霓把枇杷核吐在手心里攥着。"十天之后你回来,枇杷该过季了。"

嵇淮沉默了一下。"那我带别的回来。"

白霓转过脸看他。月光和星光叠在一起照在他侧脸上,他垂着眼,没有看她,但他嘴角的线条是弯的,很轻的一个弧度。

白霓转回去继续剥枇杷。"那你带核桃也行。山核桃,硬壳的那种。"

"记住了。"

画面在此处慢慢淡了。顾昭昭睁开眼的时候,发现自己的嘴角也是弯的,但眼眶有一点发酸。她用力吸了一下鼻子,把手里的玉片重新收进怀里。

"怎么了?"纪寒洲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他坐在几步外的另一块石头上,手边搁着一根削了一半的短棍。他没有看她手里的玉片,但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看到了她眼底没来得及收回去的泪光。

顾昭昭摇了摇头。"没事。看到一段挺好的。"她顿了顿又说,"你以前——我是说第一世的时候——你喜欢吃枇杷吗?"

纪寒洲想了很久。"我梦见过一棵枇杷树。"他说,"不记得吃没吃过。但树底下好像有人坐着。"

顾昭昭点了点头。她没有追问,转过去看远处灰蒙蒙的地平线。南边的天比北边低,云也薄,像一卷摊开的白绸铺在远山上方。

"第三块碎片拿到之后,"她开口,"你应该也会想起来的。"

纪寒洲没有回答。但他把削好的短棍放在膝上,看着远处的天色。过了一会儿他说了一句很轻的话:"我也想看看那棵枇杷树。"

两天后,队伍经过一片荒芜的盐碱地。地面白花花一片,像下了一层薄霜,脚踩上去会留下浅浅的印子。风从南边吹来的时候带着咸味,吹得嘴唇干裂。狐狸们走得慢了,几只小的被灰豆轮流背了一段路。归林用布条蘸了水给它们擦脚掌,擦完一只换一只。

顾昭昭走在前面,怀里的玉片忽然温了一下,比平时更热一些。她停下来,把玉片掏出来看了看——拼缝处那道弧线在轻微地发亮,像有什么东西在远处隔着地脉在回应它。

"快了。"她对着玉片说。

玉片温热地贴着她的掌心,像是那个在远处等她的东西也在说——快了。

队伍在盐碱地的边缘歇了一晚。那天夜里没有月亮,风很大,把帐篷布吹得猎猎作响。顾昭昭缩在背风的石头后面把外衣裹紧了,小白狐窝在她腿弯里睡得沉沉的,耳朵尖那撮灰毛被风吹得一下一下地抖。

纪寒洲在风来的方向侧身坐着,用自己的背挡了大半的风。

顾昭昭隔着风声看了他一会儿,看他的肩膀被风压得微微前倾,但他坐得很稳,像知道背后有人需要这半堵墙。她没有说谢谢。她也坐起来往他旁边挪了挪,让他背后的风被她也挡了一小块。

他没有回头,但他的肩膀松了一点点。夜风还很大,但两个人坐在风里各自挡着一小片,风也奈何不了什么。

顾昭昭闭眼之前又摸了一下怀里的玉片。它温温的,像一盏不会熄灭的小灯搁在她心口。她想起白霓坐在星廊上剥枇杷的样子,嘴角弯了一下。

那颗枇杷核,白霓后来没扔,偷偷收起来了。她记得的。那个人从星廊上离开的时候,她把枇杷核攥在手心里,攥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