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顾昭昭坐在营地旁边的一块石头上,抬头看月亮。
月亮很圆,挂在落霞山脉的山脊线上方,把整片山野都照得泛了一层银白。营地在山腰一处避风的凹地里,火堆烧得旺旺的,狐狸们蜷在火边睡成了一片毛茸茸的地毯。灰豆趴在火堆旁边,下巴搁在前爪上,眼睛半闭着,耳朵偶尔动一下。
顾昭昭把那张树皮从怀里掏出来,借着月光又看了一遍。
给灰豆那句她已经折好了收在怀里,另一行字——"来的人,替我看看月亮"——在月光下看得格外清楚。炭笔字迹微微泛着光,像是被月光重新描了一遍。她抬头看向月亮,月亮也很亮,亮得像一只睁开的眼睛。
她也不知道自己看了多久,久到肩头开始有夜风带来的凉意。身后传来脚步声,很轻,但她听出来了。纪寒洲走过来在她旁边的石头上坐下。
"灰豆睡了?"
"睡了。"纪寒洲也抬头看了看月亮,"今晚月亮很亮。"
顾昭昭把树皮递给他看,指了指那一行字。纪寒洲低头看了一遍,没有说话,把树皮递还给她。
"你替她看了。"他说。
"嗯。看了。"顾昭昭把树皮收好,双手撑着石头往后面仰了仰,让更多月光落在自己脸上。"你说阿拂放那个罐子的时候,知不知道这中间隔了多久?"
"知不知道都一样。她放了,总会有人来。"
顾昭昭侧过头看了他一眼。月光落在他侧脸上,把他眉骨的轮廓、鼻梁的线条、下颌的弧度都镀了一层淡淡的银白色。他看着月亮,目光很安静,没有在想什么特别的事情的样子,就是看着。
"纪寒洲,"她开口,"你不记得的那些梦里,有月亮吗?"
"有。"
"什么样的?"
他想了想。"也是这么亮的。站在一个很高的地方,低头能看到云层。月亮在云层上面,很冷。"
"谁跟你一起看的?"
纪寒洲沉默了一会儿。"……想不起来了。但画面里有另一个人的影子。"
顾昭昭没有追问。她转回头继续看着月亮,月光落在她摊开的掌心里,把掌纹照得清清楚楚。她合上手掌又松开,感受着月光在指缝间流过的那种凉丝丝的触感。
"阿拂让来的人替她看看月亮,"她忽然说,"她看月亮的时候在想谁?"
纪寒洲没有回答。但两个人的沉默里,那个答案像是自己慢慢浮了上来,浮到月光的表面——和她的名字一起。
顾昭昭低头看了看自己左手腕上的月牙痕。月光底下它微微亮了一下,像回应。她又摸了摸后颈、心口,三处月牙痕同时传来一阵极轻的温热,像三盏灯被人同时拨了一下灯芯,同时亮了一下又恢复了平常的温度。
"我们明天继续往上走?"她问。
"嗯。"
"那今晚早点歇。"顾昭昭从石头上跳下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走回火堆旁边。经过灰豆的时候,她看见他耳朵动了一下,但没有睁眼,像是醒了又睡回去了。
她在他旁边蹲下来,把那张写着"碗里还有半块饼"的树皮从他爪边轻轻推过去,放进了他蜷着的前爪中间。灰豆的爪子动了动,像是无意识地拢了一下,把树皮拢进了怀里。他的呼吸节奏没变,但尾巴尖在睡梦里轻轻卷了一下,搭在了那卷树皮上面。
顾昭昭站起来走回自己睡觉的位置,靠着树干坐下来,把外衣裹紧了一些。小白狐从狐狸堆里钻出来,蹭到她膝边蜷成一小团。她伸手摸了摸它的耳朵尖,闭上了眼睛。
月光照在营地上面,把火堆的余烬染成暖红色,把睡着的狐狸们的皮毛照出绒绒的轮廓。风从山坳口灌进来,温温的,带着草木和干土的气息。
她梦见了月亮。梦里月亮很大很亮,像一张摊开的、银白色的手帕挂在天上。她站在一座高台上面,身边站着一个人,那个人侧着脸看月亮,银甲的边沿在月光下微微反光。她看不清那个人的脸,但她看见那个人伸出了一只手,掌心朝上,摊在月光底下。
那只手的掌心里有一道银色的纹路,月牙形的。
她在梦里伸出手,把自己的左手腕搁进了那只掌心。月牙痕和银纹碰在一起,两处同时亮了一下,像两滴水撞在了一起。
那个人侧过头来看她,月光落在他的眉骨上。他叫了她一声。
"白霓。"
顾昭昭醒过来的时候天还没亮透,灰蓝色的晨光从树梢间漏下来。火堆还剩一点余烬在冒着青烟。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左手腕,月牙痕安安静静地贴在那里,和昨天一样。
她抬头看了一眼对面的位置。纪寒洲还睡着,侧身躺着,一只手搭在膝上,掌心朝上摊开在晨光里。
那道银纹没有亮。但她看见那个姿势了——和梦里的人一模一样。掌心朝上摊着,像是等什么东西落进去。
她没有叫他。她只是把目光收回来,低头看了一会儿自己的手腕,然后轻轻把手腕贴在了旁边的地面上。凉凉的泥土透过皮肤传上来,微硬的、真实的、属于这个世界的触感。
小白狐在她膝边翻了个身,尾巴扫了一下她的手背。远处有鸟叫了一声,又歇了。灰豆在火堆那边打了一个小小的呼噜,翻了个身把树皮又往怀里拢了拢。
天亮了。
顾昭昭站起来伸了个懒腰,把小白狐抱起来放到肩头,走去溪边洗脸。晨光从山脊线后面一寸一寸地爬上来,把溪水照得亮晶晶的。她蹲下来捧了一捧水扑在脸上,凉丝丝的水顺着下巴滴进衣领。
她直起腰来擦了一把脸上的水,回头看了一眼营地。纪寒洲已经醒了,正坐在火堆旁边,低头系鞋带。灰豆也醒了,蹲在他旁边把那卷树皮举起来对着晨光看,嘴角咧着。
归林正在给那只灰狐拆绷带换药,动作比最开始利落多了。狐狸们一只一只地爬起来抖毛,尾巴蓬蓬松松的。
顾昭昭把小白狐从肩头抱下来放在地上,它跟着她走了两步又蹲在她脚边不走了。她没催它,就在那儿站着等。晨光越来越亮,把整片山坳都照得清清楚楚。
她低头看了看手腕上的月牙痕,它在晨光里安安静静地贴着她的皮肤。她合上手掌,掌心攥了一小把碎碎的日光。
"走了。"她转身朝营地的方向走回去。
小白狐颠颠地跟在她脚边,灰豆在营地那边朝她挥了挥爪子。
(卷一 ·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