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知棠已经说不清,自己的记忆究竟是从哪一刻生根发芽。
留存最早的画面,是老祖祖躺在那张破旧木板床上无声离去。小小的苏知棠静静站在一旁,懵懂茫然,还不明白死亡代表着永久的别离。后来,她看着爷爷一砖一瓦垒起低矮的土屋,建起这个勉强遮风挡雨的家。刚学会走路的她,日复一日在狭小的院落里来回穿梭,土墙、枯枝、老旧家具,构成了她全部的童年边界。
对于父母,苏知棠脑海里没有一丝一毫鲜活的轮廓。自她拥有记忆开始,身边只有老祖祖与爷爷奶奶。奶奶常常摸着她的头顶轻声叹息:“棠棠,你才八个月大的时候,爹娘就外出打工了,实在是家里日子难熬。”
爷爷在一旁闷声接上话:“莫怪你爸妈,他们在外挣钱,以后总会回来的。家里条件差,养娃不容易,你要懂事,以后多体谅父母。”
偶尔奶奶也会低声念叨两句:“要是能有个弟弟,家里也算后继有人喽。”
那时苏知棠年纪太小,听不懂这句话沉甸甸的分量,只安安静静靠着奶奶。那两个本该最亲近的人,仅仅是一段反复被提起、虚无缥缈的传说,从未出现在她的生活里。
幼年的苏知棠天生体弱,病痛如影随形。村子距离镇上集市遥远,单程就要走上将近一个小时的土路。无数个寒夜,病痛折磨得她不断呻吟,爷爷二话不说将她背在背上,踏着漆黑崎岖的山路,深一脚浅一脚赶去镇上就医。冷风刮过山间,他一路低声安抚背上的孩童:“棠棠别怕,爷爷背着你,很快就到医院,疼忍一忍。咱们女孩子更要扛得住病痛。”伏在爷爷宽厚的后背,短暂的安稳,是她病痛之中唯一的寄托。
家里本就清贫,看病买药更是掏空了微薄的积蓄。为凑齐开销,爷爷时常独自进山挖炭,靠着卖煤炭换取一点血汗钱。那时她年纪太小,吞咽不下粗糙的饭菜,爷爷拼死换来的钱,大多只能用来给她买津津乐。爷爷拧开瓶子递到她嘴边,眉眼柔和:“尝尝,甜的,喝点东西身子才有气力。咱们日子再苦,也不能委屈了你。”那一点微不足道的甜味,成了灰暗童年里勉强抓住的慰藉。
病痛发作时,浑身的难受铺天盖地袭来,苏知棠止不住地哭嚎。无数个漫漫长夜,奶奶寸步不离守在床头,轻轻拍着她的后背,低声哄劝:“乖囡不哭,奶奶陪着你,熬过去就不难受了。女孩子家家,不能总娇气哭闹。”可身体的疼痛难以消解,她整夜辗转难眠,奶奶便陪着她熬过一个又一个漫长又冰冷的夜晚。
年幼的苏知棠以为,自己的世界永远只有爷爷奶奶。
她贪恋这份仅存的温情,以为这片屋檐下仅剩温暖与依靠。那时的她尚且一无所知,眼前平静的日子只是短暂的假象。爷爷奶奶眼下的疼爱是真的,根植在心底老旧的观念同样是真。

童年的甜味只有一瓶津津乐,可命运从不会一直施舍温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