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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六章

旧楼无声

方远上了四楼,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门是老式的铁皮防盗门,漆面起了泡,露出底下锈迹斑斑的铁皮。他抬起手敲了两下,指节叩在铁皮上发出闷响。

门里面传来拖鞋蹭地的声音,然后门开了。沈玉兰站在门口,扶着门框,仰着头看他。她比方远矮了大半个头,得仰起脖子才能看清他的脸。

两个人谁都没说话。

沈玉兰的手从门框上滑下来,慢慢抬起来,伸向方远的脸。她的手指在离他脸颊还有几厘米的地方停住了,悬在半空,像是怕碰了会碎。

方远低下头,把脸凑过去,贴在了她的掌心里。

沈玉兰的手贴着他的脸,拇指蹭了一下他的颧骨。她的嘴瘪了瘪,没有哭出来,但喉咙里有一声很轻的响动,像是被压了很多年的一口气终于吐出来了。

“进来。”她说,声音哑了,“进来坐。”

方远跟着她进了屋。屋子不大,收拾得利落,桌上的白瓷茶杯还搁在老地方。沈玉兰给他倒了一杯水,放在他面前,然后坐在他对面的椅子上,看着他,看了很久。

“你叫什么?”

“方远。”

“方远。”沈玉兰念了一遍,“谁给你起的?”

“方正堂。他收养我之后改的名字。以前叫什么我不知道。”

沈玉兰低下头,手搁在膝盖上,搓了搓裤缝。

“我生你那天,护士说孩子没保住。我连你长什么样都没看见。后来我出院了,方立堂也没再来过。我一个人过了三十多年。”她抬起头,“你现在过得好不好?”

“还行。有工作,有房子。”

“成家了吗?”

“没有。”

沈玉兰点了点头,没有再问。她站起来走到窗台边上,把那盆绿植的叶子拨了拨,背对着方远说了一句话。

“方立堂的事,你知道了?”

“知道了。”

“他是个什么样的人,我其实也不太清楚。年轻时候见过几面,他说他会照顾我。后来孩子没了,他也没再出现过。”她转过身来,“方正堂呢?他对你好不好?”

方远坐在椅子上,手握着那杯水,没有喝。

“他养我长大,供我读书。每年给我过生日。四月十七号,买一个蛋糕。他一直跟我说我亲生父亲死了,他是我的养父。我信了三十多年。”

沈玉兰走到他面前,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你现在知道了。”

“知道了。”

沈玉兰在他旁边坐下来。两个人在那张旧沙发上并排坐着,中间隔了一个拳头的距离。谁都没有说话,窗外的阳光照进来,把两个人的影子铺在客厅的地砖上。

方远在沈玉兰家待了大约四十分钟。出来的时候他站在单元门口,阳光照在他脸上,他眯了一下眼,然后朝车子走过来。

苏砚靠在车旁边等着他。

“怎么样?”

“还行。”方远拉开车门,没有立刻上去,站在车门口看着苏砚,“她给我看了几张照片。沈清小时候的照片,还有沈知秋的。沈知秋我不认识,但照片上看着跟沈清有点像。”

“沈知秋是沈清的姐姐。她查了沈清的死十五年,查到一半被方正堂处理了。”

方远的手指在车门上敲了一下。

“苏顾问,方正堂死了,但他留下的那些东西还在。安福楼底下那间房、那些箱子、那些编号。他现在不在了,那些东西归谁管?”

“目前由我们封存。以后怎么处理要走程序。”

“那些箱子里装的是什么?”

“还没全部打开。有一口箱子是空的,里面原本放着沈清的东西,被她提前拿走了。其他箱子都锁着,钥匙挂在墙上。我们只开了01号箱子,里面放着一截手指和一张纸条。”

方远站在车门边上,沉默了几秒。

“那些箱子,”他说,“我能看看吗?”

苏砚看着他。

“你以什么身份看?”

“方立堂的儿子。”他说,“方正堂养了我三十四年。他把我当什么用,我现在知道了。那些箱子里有方立堂的东西,有沈清的东西。我想看一眼。”

苏砚站在车旁边想了一会儿。陆峥从驾驶座探出头来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

“明天上午。”苏砚说,“我带你去。但只能看,不能碰。现场还要走程序。”

方远点了一下头,拉开车门坐进去。苏砚跟着上了后座。车子发动的时候方远靠着车窗,看着城南那片旧居民楼从视野里慢慢退后。

“苏顾问,”他忽然开口,“方正堂把我养大,每年给我过生日,我小时候觉得他是个好人。后来我长大了,他不怎么管我了,我还觉得是他忙。现在想起来,他每年四月十七号给我过生日的时候,看我的那个眼神,我说不上来。不像是看儿子。”

“像什么?”

“像是在看一个东西。放在手边,知道它在哪,什么时候动一下,什么时候不动。他一直在看。”

苏砚靠在椅背上,没有接话。

车子开回城西的时候已经下午了。苏砚让陆峥把车停在安福楼巷口,她自己下了车,站在巷子口看了一眼那栋灰扑扑的旧楼。方远也下了车,站在她旁边。

“明天上午九点。”苏砚说,“我在这儿等你。”

方远点了点头。他站在巷口看了一会儿安福楼,然后转身走了。

苏砚站在巷口没有动。风从巷子深处灌出来,吹得她外套下摆轻轻拍着腿侧。她看着方远的背影消失在街角,然后低头掏出手机。

林小夏发来了一条消息。

“苏姐,方晴的记录查全了。她2008年回的本市,回来之后在一家社区医院做行政。2013年结婚,丈夫姓沈。2015年离婚。离婚之后她搬到了城南,独居。2020年去世。死亡登记上的联系人那一栏填的是方正堂。电话和地址都是方正堂的。”

苏砚看着这条消息。方晴死了之后,死亡登记的联系人填的是方正堂。方正堂处理了方晴的后事。他杀了自己的女儿,然后用自己的名字登记了死亡联系人。

她回了一条消息:“方晴的遗体是谁处理的?”

林小夏过了几秒回过来:“登记上是方正堂。火化证明上的签字也是他。”

苏砚把手机收进口袋,站在巷口,风从她身边穿过去,带着旧楼特有的那种灰尘和潮气混合的味道。2

段评

还想看后续,蹲蹲更新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