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安福楼出来的时候天已经暗了。
阴了一整天的云在傍晚裂开了一条缝,西边的光从云层底下斜射过来,把巷子里的潮气蒸起来一层薄薄的水雾。安福楼灰扑扑的外墙在水雾里变得模糊了轮廓,像是退了半步,躲进了雾里。
苏砚站在楼门口,把外套拉链拉开了一截透气。口袋里两把钥匙还在,隔着衣料贴着她,冰凉。
陆峥在警戒线外面等着,看见他们出来就掀开带子。他的表情不太好,手插在口袋里,站姿比平时更直一些。
"上面来电话了。"他说。
苏砚看着他。
"方正堂的尸检初步报告出来了。老周那边有件事没写进报告里,他让我当面跟你说。"陆峥看了一眼苏砚身后的第七十九号,又看回苏砚,"方正堂的口腔和鼻腔里,有跟陈默一样的残留物。成分跟安福楼夹层里那种保温填料的颗粒一致,浓度比陈默低一些,但存在。"
苏砚没有说话。
"老周的原话是——'陈默是吸进去被堵死的,方正堂是吸进去之后自己选择了不呼吸。'"
第七十九号站在苏砚身后半步的位置,听到了这句话,但没有反应。他的表情很平静,眼睛看着巷口那棵泡桐树上面稀疏的枝干。
"他知道那些颗粒会堵住气道。"苏砚说。
"老周说以方正堂那种强迫症程度的控制力,他不可能不知道那种粉末的作用。他在安福楼住了那么多年,在那条夹层通道里进进出出,他比任何人都了解那些东西。"
苏砚站在巷子里,风从安福楼的墙根底下钻过来,吹得她裤脚轻轻拍打脚踝。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手掌上还沾着地下室那层灰,灰白色的粉末嵌在指纹缝里,拍不干净。
"他把陈默杀了之后,用同样的方式结束了自己。"她说,"他坐在那把椅子上,吸入了那些东西,然后把门开着,等我们来。"
"对。"陆峥说,"但他的方式跟陈默不一样。陈默是被动的,他没有选择。方正堂是主动的。老周说那种粉末吸入之后不会立刻起效,有足够的时间做别的事。他坐在椅子上之前,已经把所有事情都做完了。"
苏砚站在那儿想了一会儿。方正堂坐在椅子上的姿势——背挺直,手放平,鞋尖朝外。他做完所有事之后走过去坐下,面对墙壁,然后做了最后一次呼吸。
"我知道了。"她说,"先回队里。"
三个人往巷口走。经过那棵泡桐树的时候第七十九号停了一下。他伸手碰了碰树干,手掌贴上去停了两秒,然后收回来了。
"怎么了?"苏砚问。
"没什么。"他说,"走。"
车上没有人开口。陆峥从后视镜里看了几次后座,苏砚靠在车窗上闭着眼,第七十九号坐在另一边,双手放在膝盖上,眼睛睁着,看着前面座椅的后背。
回到局里的时候天已经黑了。苏砚刚进走廊,林小夏从技术室里探出头来,手里举着一部手机。
"苏姐,有人找你。"
"谁?"
林小夏把手机翻过来给她看屏幕。上面是一条短信,号码被隐藏了,内容只有一句话:
"你们进过底下那间房了。01号箱子别开。"
苏砚站在走廊里看着那行字。
"什么时候收到的?"
"半小时前。直接发到我手机上,没有经过任何转接。"林小夏的声音压得很低,"我查了信号来源,基站定位在安福楼方圆三百米内。"
苏砚把手机拿过来看了一遍。号码隐藏,没有署名,措辞简短,没有标点。发信人知道他们进了地下室,知道那间房里有一个01号箱子,知道那口箱子还没被打开。
"第七十九号呢?"她问。
"在休息室。"
苏砚把手机还给林小夏,走到走廊尽头推开休息室的门。第七十九号坐在椅子上,毯子叠好放在膝盖上。他听见门响抬起头,看见她的表情之后先开了口。
"有人联系你了。"
"你怎么知道?"
"你走路比平时快。"他说,然后看着她的眼睛,"是不是关于01号箱子的?"
苏砚站在门口没有立刻回答。她看着他的脸,那张瘦削的脸上没有意外,也没有紧张,像是他早就知道会有这一条短信来。
"你知道是谁发的。"
"我不知道。"第七十九号说,"但我知道01号箱子不能开。"
"为什么?"
他把毯子从膝盖上拿起来放到椅子上,站起来走到她面前。两个人之间隔了半步的距离,走廊里的灯光从她背后照过来,在他脸上投了一层浅灰色的阴影。
"方正堂把01号箱子的钥匙拔走之后烧了。那口箱子没有钥匙,从外面打不开。但如果有人想打开它,可以撬。"他说,"他留了那句话——'01号箱子别开'。如果他要拦住所有人,为什么不在箱子上多缠一圈锁?为什么不多装几道搭扣?他明明是个什么都要求完美的人,为什么偏偏在01号箱子上留了唯一的缺口?"
苏砚看着他。
"因为他想让人打开它。"第七十九号说,"他留那个缺口,就是想看谁先忍不住。谁撬开了01号箱子,谁就走进他留的最后一道门。"
"那道门后面是什么?"
"我不知道。但陈默知道。"第七十九号垂下眼睛,"陈默在信里写过一句话,他说'方正堂最危险的东西不在中间,也不在墙边,在第一个钩子上。'"
走廊里安静了几秒。苏砚想起地下室那面钥匙架上的空挂钩——01号箱子对应的位置,第一个钩子,空的。
"陈默没告诉你第一个钩子上挂的是什么吗?"
"没有。他只写了那句话,然后就写别的了。他可能自己也不知道那个钩子上挂了什么。他只知道那个位置是空的,空的比满的更让他不安。"
苏砚站在休息室门口。林小夏的脚步声从走廊另一头传过来,越来越近。
"苏姐。"林小夏站在两步外停住,手里拿着手机,"第二封。"
她把屏幕转过来。第二条短信,跟第一条来自同一个号码,间隔不到三分钟。内容更短:
"01号箱子里的东西,比你们想的更近。"
苏砚看完这行字,抬起头看了一眼第七十九号。他站在休息室里,双手垂在身体两侧,手腕内侧那圈浅色的压痕在灯光下隐约可见。
"比我们想的更近"是什么意思?箱子里封着什么东西,什么东西能比他们想的更近?那间地下室、那些铁箱、方正堂坐了三十年的那个房间——所有东西都在脚下。比那更近的只剩——
苏砚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左手的手腕。空荡荡的,没有系任何东西。但她想起第七十九号从墙缝里出来那天,把红布条解下来递给她的时候说的那句“拿着”。红布条现在在她口袋里,跟两把钥匙放在一起。
“你的红布条。”她开口说。
第七十九号看着她。
“你给我的时候说‘拿着’。你没有说还给你的时间。”
他站在休息室的光和影的交界处,看着她手里的口袋。他没有伸手,但那双黑眼睛里的光微微动了一下。
“那就是钥匙。”他说,“01号箱子不需要撬。它需要的是一根红布条。”
苏砚站在走廊里,左手攥着口袋里的红布条和两把钥匙。两件金属、一件布,方方正正地团在一起。
“陈默是不是把什么绑在这根布条上了?”她问。
第七十九号垂下眼睛看着自己那圈压痕。
“我不知道。”他说,“但方正堂把047的钥匙放在第二段梯子底下的时候,红布条就在旁边。他把钥匙放在了红布条旁边。”
走廊尽头的灯闪了一下。2
这章氛围拿捏得太到位了,谁懂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