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彻底黑了。
安福楼立在巷子尽头,铁皮围挡被风刮得哗啦啦响。老周开着队里的面包车停在巷口,后厢里装了撬棍、照明灯、绳索和两台热成像仪。
苏砚站在围挡外面,仰头看着六楼天台。
那扇铁门关着,从外面看不出任何异常。但她知道,门后面那片空心的地面底下,有人正在呼吸。热成像仪在调试中发出细小的电流声,嗡嗡的,像蚊子。林小夏蹲在面包车后门边上,把设备一个一个递出来,嘴里咬着手电筒,光柱在夜色里划来划去。
"陆峥,"苏砚说,"你带两个人从正面上天台。老周跟我从侧面那扇窗户进去。"
"侧面窗户在哪?"
苏砚带他绕过围挡,走到安福楼侧面。墙面斑驳,爬满了干枯的藤蔓,枯枝密密麻麻缠着生锈的空调外机支架。视频里那扇被纸板糊住的窗户在三楼,从外面看跟其他窗户没有区别,纸板被雨水泡烂了,边缘翘起来,露出黑洞洞的一条缝。
苏砚伸手碰了一下纸板边缘,纸板是松的。
她把它整块掀下来,手电筒往里照。窗户后面是一条窄窄的通道,两边是水泥墙,往左拐了一个弯就看不见了。通道的地面上有很多灰尘,灰尘上面覆盖着密密麻麻的脚印,大大小小,方向不一致,像有很多人在里面走来走去过。
但那些脚印都很旧了,边缘模糊,上面又落了一层细灰。
"有人经常从这里进出,"老周蹲下来看脚印,"而且不止一个。你看这里——"他指着几组重叠的脚印,"这个鞋码四十二左右的,跟这个三十八左右的,方向相反。一个人走进去,另一个人走出来。交替出现。"
"交替?"
"对。像是两个人轮流在这条通道里行动。一个进去,过一段时间另一个出来。从没同时出现过。"
苏砚站在那扇窗户外头,风从通道深处灌出来,带着一股干燥的、尘埃被加热过的气味。那种气味她在安福楼里没闻到过,在天台刮开涂料的时候也没闻到过。这是封闭空间特有的味道——空气长年不流动,灰尘被反复搅动又落下,最终发酵成一种沉闷的、略带铁锈味的暖意。
"有人的体温把这条通道烘热了。"她轻声说,"通道里的灰尘不是自然沉降的,是被人走路带起来又落下的,反复覆盖。所以闻着跟别的地方不一样。"
老周点了点头:"底下有人常住。至少一年以上。"
两人钻进窗户,落地时脚踩在水泥地面上,发出很轻的一响。手电光往前扫,通道往左拐弯,弯道过去之后变得宽敞了一些,两边出现了裸露的水泥柱子,上面用白色粉笔写着一些数字,有些模糊了,有些还很清晰,笔迹工整,每一个字都对齐在柱子的同一条水平线上。
苏砚凑近看其中一根柱子。
上面写着:第47次。日期是今年三月。旁边画了一道细线,像是记录时间用的标记。
她往后数,柱子上的记录从去年九月开始,每隔几天就有一道,一直延续到上个月。最后一条写的是:第89次。日期是七月十四日。
沈晚死前两天。
"他在记数。"苏砚说,"每次从这条通道经过,就在柱子上画一道。从去年九月到现在,八十九次。"
"谁在记?"
苏砚没有回答。她拿手机把那根柱子上的所有记录拍了下来,继续往里走。
通道越来越窄,头顶也越来越低,到最后需要微微弯腰才能通过。手电光照到尽头是一面水泥墙,灰扑扑的,跟周围的环境融为一体,如果不是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墙面中间有一条近乎完美的竖直线,从上到下,把整面墙一分为二。
那是一条门缝。
苏砚伸手在门缝左侧摸了摸,摸到一块凹陷。像是门把手被拆掉后留下的安装孔,里面塞着一团黑色的东西。她用指尖勾出来,是一截发绳,黑色的,橡胶已经老化发脆了。
她把发绳放在手心里看了两秒。样式很普通,满大街都在卖的那种。但发绳的接头处有一个小小的金属片,上面刻着一个字。
晚。
沈晚的发绳。她最后那条微信是"我出去一下,马上回来"。她出去,是来了这里。她知道这条路,来过不止一次。
苏砚把发绳装进证物袋。她看着面前这扇几乎看不见的门,门缝两边严丝合缝,如果不是预先知道有门,根本发现不了。
"怎么开?"老周在后面问。
苏砚重新摸了一遍门缝边缘。在右上角的位置,她的指尖碰到了一小块突起。凸起的形状规则,像是暗藏的门栓。她试着往侧面推了一下,那块突起往里缩进去半厘米,整个墙面轻轻震了一下。
水泥墙中间那条细线变宽了。门朝里开了一条缝,缝隙里透出一线光。非常微弱的、昏黄色的光。
苏砚推开门。她侧身挤进去,手电筒的光照进了一个完全意想不到的空间。
这是一个房间。规规整整的,大约十几平米,铺着旧木地板,地板被擦得很干净,没有灰。墙角摆着一张单人床,被子叠成豆腐块,棱角分明。床旁边是一张老式书桌,桌上摆着一个笔筒、一本摊开的笔记本、一盏插着充电宝的LED小台灯,台灯开着,昏黄的光照亮了整张桌面。
书桌正对面的墙上贴满了一张一张的纸。苏砚往前走了一步,看清了那些纸的内容——全是剪报、打印的新闻截图、手写的笔记,密密麻麻钉满了整面墙。纸与纸之间没有重叠,每一张都单独占一个位置,排列得极其整齐,间距完全相等。
墙正中央,钉着一张六寸照片。沈清。
照片里的沈清穿着白色连衣裙,站在安福楼门口,笑着看向镜头。照片右下角有人用红笔写了一个日期——三年前四月十七号。
苏砚站在那张照片前面,目光扫过墙上的所有纸张。这是一面资料墙,跟她在自己公寓里那一面很像,但更完整。每一张纸都被仔细标注了来源和日期,笔迹端正细密,像是一笔一划刻上去的。她看到沈清的死因鉴定报告复印件,看到方远的公司注册信息,看到沈放的身份证复印件被放大打印出来,脸上被画了一个红色的问号。看到一张手绘的安福楼结构图,剖面画得很细致,标出了每层的高度、每面墙的厚度、每个管道井的位置。在结构图右下角,作者用铅笔轻轻写了一个数字。
0718。
这个房间就是0718。陈默买下的那个不存在的位置。他把自己的所有心血钉在墙上,用一个小台灯照亮,然后在笔记本上一笔一笔地写,等着有人找到这里。
苏砚低头看向书桌上摊开的笔记本。
最新的那一页,字迹很新,应该是最近几天写的。上面只有几行字,铅笔写的,笔画跟纸条上的很像。
"四月十七号,沈清来安福楼拍照片。沈放在楼下等了她三个小时。那天晚上沈清回去之后发了一条朋友圈:'知道了不该知道的,那个人一直在看我。'第二天她删了那条。"
"谁一直在看她?沈放?方远?还是第三个人?"
"我看到了沈放钱包里那张照片。沈清的照片。他随身带着,放在身份证后面。一个推她下去的人,为什么贴身收着她的照片?"
"0719的钥匙卡在夹层门缝里了。我够不到。如果沈放回来拿,会发现有人动过。我得在回来之前把钥匙再塞回去。"
"有人在跟踪我。昨天那个人站在街对面看了很久。右肩比左肩低。沈放还在安福楼附近。他还没走。他在等什么?"
"今天是四月十七号。沈清的生日。我买了一束花放在0719的地板上。明天去看看花还在不在。"
笔记本记到这里停了。下一页是空白的。
苏砚把笔记本轻轻合上,封面是硬纸板的,边角磨圆了,被人翻了很多遍。封面底部有一行小字,印着"市第一社会福利院"的红色标识,字迹已经模糊了,勉强能辨认。
这是陈默从福利院带出来的东西。他用了很多年。
"老周,"苏砚开口,声音很轻,"这个房间有人刚离开不久。"
老周正蹲在地上看地板上的擦痕。他抬起头:"你怎么判断?"
"台灯开着。灯泡还温的。笔记本翻到最新一页,笔帽没盖。"苏砚看了一眼桌面,笔帽搁在笔记本右侧,跟笔身平行,摆放得端端正正,"他是临时走的,走得很急。但他走的时候还是把笔帽放平了。他有强迫症。"
"刚才那个发绳——"
"沈晚来过这里。而且她跟陈默认识。发绳在那个门栓孔里,不是偶然卡住的。是她留给后面来的人看的记号。"
苏砚走到房间最里面的角落,蹲下来。手电筒往地面照,地板上一块木板跟其他木板的纹路方向不一样。她用手指沿着那块木板的边缘划了一圈,摸到一端有轻微的凹陷,像是被人反复抠过。
她用力按了一下那块木板的边缘,木板翘起了一角。底下露出一个窄窄的洞口,黑洞洞的,深不见底。有风从洞口灌上来,潮湿的,带着泥土和水泥混合的气味。
"夹层入口。"苏砚说。
她正要拿手电筒往下照,头顶传来一声闷响。很沉,像是什么重物落在水泥地面上,从天花板上方传下来的。
两人同时抬起了头。
天花板上有管道井检修口,方形的,盖子虚掩着,边缘露出一截暗红色布条。
那个布条跟安福楼楼道里扶手上挂着的红布条一模一样。褪了色,边缘起毛了,被灰尘和湿气反复浸泡过,泛出一种发黑的暗红。
苏砚盯着那截布条看了两秒钟。她记得很清楚,她第一天来安福楼的时候,在二楼拐角扶手上看到过同样的布条,当时只当是流浪汉留下的东西。
可现在这个布条出现在陈默房间天花板的检修口盖子上。而且它是被夹在盖子缝里的,像是有人故意把它卡在那里,让盖子合不严。
就像沈晚留了发绳做记号一样。这个布条也是记号。
谁留的?留给谁?
"老周,"苏砚往后退了一步,"把那块盖子打开。"
老周搬了把凳子过来踩上去,手刚碰到盖子边缘,盖子自己动了一下。
盖子被人从上面推开了。
一截手臂从天花板检修口里垂下来。手指垂着,一动不动。指尖上有血,已经干了,呈暗褐色。暗红色的布条绑在手腕上,系得很紧,布条两端被血浸透了,往下滴的痕迹已经凝固了。
老周站在凳子上,仰头看着那截手臂。他没有叫,只是停顿了大约两秒,然后伸手探了一下手腕内侧的脉搏。
"没了。"他说。
苏砚站在下面,仰着头。那截手臂从天花板开口里垂下来,手腕上系着暗红色的布条,跟安福楼楼道里那条一模一样。可她第一次来的时候看到的红布条挂在二楼扶手上,如果那条布条是这个人手腕上的——那是谁从它主人的手腕上解下来的,又挂到了二楼?
"来人!"苏砚朝通道外面喊,"天台那边,快!"
楼梯方向传来急促的脚步声,陆峥带着人冲了下来。他钻进通道的时候手里还攥着热成像仪,屏幕上闪着模糊的色块。
"天台门我们从外面撬开了,"陆峥喘着气,"里面没有人。但是——"他顿住了,看见那截垂下来的手臂。
苏砚已经搬了另一把凳子踩上去,扶住那截冰凉的手臂往上看。检修口里是一段管道夹层,大约半人高,里面躺着一个人。面朝上,双眼紧闭,嘴唇发紫,双手交叠放在腹部,手指交叉扣在一起,摆得规规矩矩的。
这个摆放姿势让苏砚立刻想起了沈晚。同样是"收拾干净"之后的姿态,把尸体摆成某种秩序。
她把检修口盖子完全掀开,手电筒往里面照。
死者是个年轻男性,二十多岁,瘦。穿着灰色的旧夹克,领口磨白了。他的右手手腕上系着那条红布条,左手手腕是空的,但皮肤上有一道很浅的勒痕,像是曾经绑过什么东西后来被解掉了。
苏砚的目光从他脸上扫过去的时候,喉咙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了一下。
她在林小夏调出来的资料里见过这张脸。身份证复印件上的那个年轻人,瘦,黑眼睛,面无表情地看着镜头。只不过复印件上的人活着,眼睛里有光。眼前这个人眼睛闭着,嘴唇发紫,体温已经彻底冷透了。
陈默。
"他什么时候死的?"陆峥站在下面问。
老周已经够到了死者的颈部,探了一会儿。
"尸僵已经完全形成了,尸斑按压不褪色。死亡至少三十六小时以上。身上没有明显外伤。具体死因要回去做详细检验。"
"三十六小时,"苏砚喃喃重复了一遍,"沈晚死后不到十二小时,他就死了。"
她看着陈默那张脸。这张脸在身份证复印件上看着很普通,可现在就躺在离她不到一臂远的夹层里,双手交叠放在腹部,手指扣在一起,脚放得端端正正,鞋尖朝外、鞋跟朝里。
苏砚盯着那个脚的方向,手里的手电筒忽然晃了一下。
鞋尖朝外、鞋跟朝里。方远说沈放有强迫症,什么东西都要摆得整齐,鞋子必须鞋尖朝外、鞋跟朝里。这个摆放尸体的方式,是谁摆的?
她把这个问题暂时压在心底。目光继续扫过陈默的身体,最后停在他的右手上。那只手交叠在腹部,微微握拳,手指弯着的弧度不太自然,像是在攥着什么东西。
苏砚伸手轻轻掰开他的手指。
一根细长的东西滑出来,掉在检修口的边缘上。银色的,圆珠笔芯粗细,一头被磨尖了,另一头被掰断,断面粗糙。像是一根老式钥匙的胚子,被人手工打磨过的。
她捡起来对着手电筒看。钥匙胚的平面上刻着几个数字,极浅极细,要侧着光才能看清。
〇七一九。
这是沈放那个房间的钥匙。陈默用一根手工打磨的钥匙胚子复制了0719的钥匙。他死的时候把它攥在手里,像是要递给什么人。
苏砚握着那根钥匙胚子,站在凳子上。头顶的夹层黑漆漆的,陈默就躺在她旁边的黑暗里,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陆峥,"她终于开口,"把现场封了。全面勘查这个房间和夹层。还有——"她低头看向那截从检修口垂下来的手臂,手腕上的红布条还在微微晃动。
"把二楼扶手上那条红布条取下来。比对一下,跟这条是不是同一根。"
陆峥点了一下头,转身往通道外走。脚步声渐渐远了,通道里重新安静下来。
苏砚从凳子上下来,站在陈默的书桌前。台灯还亮着,把那面资料墙照得明暗交错。她重新看了一遍那些纸张,目光最后停在手绘结构图右下角那行铅笔小字上。
0718。
陈默在这个不存在的房间里住了很久,久到把地板踩亮了,把墙钉满了。他把自己的整个生命搬进了一个地图上不存在的位置,用一台小台灯照明,在福利院带出来的旧笔记本上记下所有的发现。
然后他死了。死的时候手里攥着隔壁房间的钥匙,像是终于要打开那扇门了。
苏砚站在那盏小台灯旁边,光晕笼着她的半边脸。她拿起桌面上那根笔帽,盖回笔身上,端端正正地放好。
"对不起,"她对那个空荡荡的椅子说,"我来晚了。"
椅子当然是空的。那盏LED小台灯闪了一下,像是电池快没电了。昏黄的光跳动了两回,又稳住了。
苏砚走出0718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墙壁上那张沈清的照片还钉在正中间,笑着看向门口的方向,像是早就知道会有人推开那扇门走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