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温泉

距离上次吃饭已经过去了两周，一切都有条不紊的进行着。

裴元清把日子安排得规整严密，学习、工作、日常作息划分得清清楚楚。只是他备忘录里单独建了一栏——任瑾川的喜好，爱吃的辣味菜式、偏安静松弛的环境、作息习惯，每隔几日便悄悄翻看一遍，这两周却没有发消息打扰。

直到周日傍晚，裴元清收到任瑾川的邀约消息，内容简洁松弛：城郊私汤别院环境安静，周末有空一起泡温泉放松吗。

裴元清心中止不住激动，他正愁找不到理由约任瑾川。裴元清也不知道怎么了一直想约任瑾川，现在机会来了！

他斟酌半分钟本想再斟酌一下但怕任瑾川误会，赶忙抓起手机回复，措辞依旧稳妥克制：周日傍晚有空，可以吗？

周日傍晚山间雾气朦胧，微凉山风裹挟草木湿气，私汤别院独门独院，隔绝了外界所有喧闹。裴元清提前十分钟抵达，穿着版型利落的白色浴袍，系带系得严丝合缝，领口扣至锁骨，脊背挺直，即便身处休闲放松的场地，依旧带着刻在骨子里的拘谨稳重。他站在庭院温泉池边等候，目光安静落在冒着淡淡白雾的池水之上，心底却一遍遍演练待会相处的措辞

院门被轻轻推开，任瑾川缓步走入。

一身黑色宽松浴袍松垮随性，领口敞开，褪去平日温和得体的社交面具，整个人慵懒舒展，眉眼间惯有的清冷淡意被闲适冲淡几分。他一眼便看见站姿端正的裴元清，不由得轻笑出声。

“怎么没下水？不必这么紧绷，这里没有旁人。”任瑾川随手将外套搭在一旁藤椅上，一步步走到池边。

裴元清微微颔首，稍稍放松肩背，可肢体依旧带着不易察觉的紧绷：“习惯了。”

两人先后踏入温热的温泉水中，暖意瞬间包裹全身，袅袅白雾升腾而起，朦胧了彼此的轮廓，也放大了周遭的安静。裴元清下意识往池边挪了半尺，刻意拉开安全距离，单手搭在池沿，侧脸隐在雾气里，神色淡然，看上去毫无波澜。

任瑾川却没有保持距离，缓慢朝他靠近，直至两人之间只剩一拳的空隙。温热水汽交织在一起，对方清冽的气息直直钻进裴元清的鼻尖，他放在水里的手指骤然蜷缩起来。

“这两周裴总一直不找我，是怕打扰我吗？”任瑾川偏头看向他，语调轻柔，眼中带着不解。

裴元清垂眸看着晃动的水面，声音平稳无波：“瑾川平日里事情多，不好随意打搅。”

“元清，我想我们可以更熟一点。”任瑾川的视线牢牢锁在他的脸上，白雾模糊了表情，却让语气的试探更加清晰。

“你不觉得太越界了吗？”裴元清盯着任瑾川道。

任瑾川也盯着裴元清那张脸，有些失神。良久，他有些失望道：“嗯，是我唐突了。”

任瑾川的话音落下，空气瞬间凝滞。

裴元清猛地抬眼，撞进对方温和深邃的眼眸，但眼底那层浅浅的清冷从未消散。温泉的热度不断往上涌，但他却不觉得有多热了。

裴元清强行稳住心神，用迂回的方式说：“我只是觉得越界容易打破现在舒服的相处模式而已。”

任瑾川闻言，缓缓收回了落在裴元清脸上专注的目光，方才眼底那一点试探消失不见， 一点点沉回原本清冷的底色里。他微微侧过身，后背靠着光滑的池沿，抬手漫不经心地拂开浮在肩头的水汽，语气重新退回恰到好处的客气疏离。

“是我考虑不周。”他淡淡重复了一遍，听不出失落，也听不出愠怒，只剩下成年人独有的体面退让，“确实，当下这样相处自在安稳，贸然递进关系，反而徒增束缚。”

裴元清明明说出了想要的答案，守住了安全的分寸，可看着任瑾川的模样，心底那块一直紧绷的地方，骤然空出一块，冷风直直往里灌。

裴元清不敢转头细看对方的神情，只能盯着身前晃动的泉水，水面映出他紧绷僵硬的侧脸。“没有责怪你的意思。”半晌，裴元清才低声补上一句，试图缓和骤然僵硬的气氛，可话一出口，依旧带着疏离的距离感，“我只是习惯稳定的关系，经不起变数。”

任瑾川轻轻嗯了一声，不再接话。

偌大的私汤小院瞬间陷入死寂，只剩下泉水汩汩涌动的细微声响，以及山间晚风穿过树梢的轻响。两人各占温泉池的两端，明明一池温水相连，却仿佛隔着一条无法跨越的界线。

任瑾川率先起身，水声哗啦一声打破安静。他抬手拢好浴袍的领口，动作松弛淡然道：“水温渐凉，差不多该离开了。”他居高临下地看向池中的裴元清，语气恢复成初次见面时温和礼貌的模样，不带半分私人情绪，“我去前厅结账，你慢慢起身。”

不等裴元清回应，任瑾川便转身走出温泉区域，背影从容利落，没有丝毫停留。

裴元清独自留在温热的池水之中，直到周遭只剩自己一人，紧绷的防线才骤然卸下。他抬手捂住发烫的脸，长长吐出一口压抑的气息。

片刻后，裴元清整理好浴袍走出温泉，庭院里已经不见任瑾川的身影，藤椅上只留下对方方才搁置的薄外套，空气里残留着一丝属于任瑾川身上的味道，裴元清细细分辨却还是不知道。

开车返程的一路上，两辆车一前一后行驶在蜿蜒的山间公路，任瑾川的车始终行驶在前方，不快不慢，没有等候，也没有刻意拉开距离。裴元清握着方向盘，目光紧紧锁着前方那辆车的尾灯，一路上心绪纷乱，好几次险些看错车道。

裴元清到家时，天色已经完全入夜。他洗漱完毕躺在床上，反复点开和任瑾川的聊天框，对话框停留在白天敲定温泉行程的那句约定。他犹豫良久，打出一句标准礼貌的报平安文案，指尖悬在发送键上许久，最终按下发送。

消息发送出去不到十秒，对面回复过来：安好。

没有亲昵的称呼，没有晚安，没有多余寒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