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夕阳缓缓斜挂在巴黎楼宇上方，暖金色的柔光铺满整片广场。

市集临近尾声，来往的人流渐渐变少，喧闹声慢慢平息下来。志愿者开始帮忙收拾帐篷、桌椅，茶具、宣纸笔墨、榫卯套件一件件整理装箱，地上散落的纸杯、包装碎屑也全部清理干净。

不少意犹未尽的本地人临走之时，会过来挥手道别，有的还特意拿起手机，和摊位上的小摆件合影留念。

最后一批游客离开广场，帐篷逐一拆卸完毕。喧闹褪去，偌大广场重新回归宁静。七个人站在空旷的石板地上，望着天边落日，一身疲惫，心里却是百感交集。

一行人回到租住的公寓，简单吃过晚饭，没有立刻休息，围坐在客厅沙发上，静下心复盘这一场露天市集。

陆时衍倒了几杯水分给大家，率先开口：“今天总算顺利办完，开场冷清的那一会儿，说实话我心里捏了一把冷汗，很担心整场市集就这样冷下去。”

“刚开始路人只是路过瞟一眼，不肯停下，当时我手心都冒汗了。”温知遥轻轻笑了笑，“后来慢慢有人愿意过来品茶聊天，我最大感受就是，一定要放下说教感。不去讲高深大道理，只聊日常生活，反而更容易被当地人接纳。有几位法国客人，跟我聊起他们在家喝咖啡的习惯，我们就像朋友一样闲聊，这种平等的对话特别难得。”

苏清禾揉了揉站了一整天发酸的双腿：“中式茶点试吃反响好坏参半。很多人很喜欢桂花糕淡雅的花香，但也有人觉得甜度太低，不符合他们平时吃甜点的口味。其实也很正常，饮食审美本来就各有偏爱，我们不需要强求所有人都喜欢。今天有小姑娘好奇糕点和中国四季节气的关系，听得十分认真，这就足够了。”

江叙白轻轻活动自己的肩膀手腕，一整天表演加上现场互动教学，肢体早已疲惫：“精简之后的身韵片段效果比预想的要好。没有厚重古装束缚，只用肢体去传递情绪，即便文化背景不一样，美本身是可以共通的。上台体验的年轻人很活泼，虽然动作学得生疏，但是那份愿意尝试的态度特别可贵。不过我也发现，留白含蓄的东方美感，还是有一部分人很难理解。”

夏星眠翻开今天画得满满当当的速写本，本子里面画下不少路人、广场风景：“现场即兴速写很吸引眼球，很多大人小孩愿意过来体验毛笔水墨。只是语言终究是一道隔阂，很多更深层的水墨意境，仅仅依靠画面很难完整传递。能让他们亲手触摸宣纸毛笔，感受水墨落笔的变化，就已经完成我们最初的目标。”

宋屿把竹笛小心收好，指尖轻轻摩挲笛身：“改编融合过的曲子最受欢迎，纯粹节奏厚重的传统古曲，露天环境之下，不少路人很难静下心聆听。音乐是无国界的，轻快悠扬的旋律可以直接抓住人的耳朵，但曲子背后的故事，想要讲透彻，依旧有着不小阻碍。”

季聿把一堆榫卯小套件整理收纳进箱子，语气一如既往简单直白：“动手拼装体验效果最好。不用过多语言，双手操作，就能直观感受到木构件咬合的巧妙。不少建筑、手工爱好者驻足很久，普通游客大多只觉得新奇，不会深入思考背后天人合一的营造理念。”

大家把今天市集之中遇到的惊喜、缺憾、尖锐提问全都坦诚讲出来，不刻意美化成果，也不放大失落。

陆时衍认真听完所有人的分享，缓缓总结：“我们必须认清现实。短短一天的露天市集，不可能消除东西方长久以来的文化隔阂。我们做不到让所有法国人彻底读懂中华文化几千年的底蕴。”

“但今天无数路人停下脚步，愿意看一看、试一试、尝一尝。很多人从前对东方的印象十分模糊甚至片面，经过短短几分钟体验，内心多了一份全新的认知。播下一颗小小的种子，就是我们此行最大的意义。”

客厅安静片刻，窗外巴黎夜幕降临，街边灯火次第亮起。

连日调研筹备，再加上市集一整天高强度忙碌，所有人身心俱疲，可每个人眼中都有所收获。

夏星眠低头看着速写本上形形色色的面孔，轻声感慨：“走过日本、马来西亚，再来到法国，一路走下来，我对‘文化交流’四个字有了全新理解。它不是单方面把我们的文化输出出去，不是炫耀，而是平等的互相看见、互相尊重。看见别人的世界，也让别人看见我们。”

温知遥微微点头附和：“以前我总想着要把技艺完整完美地展示出来。到现在才明白，很多时候不必追求全盘输出，学会取舍、学会简化，找到共通的生活切入点，才能够真正实现沟通。”

就在众人闲谈感悟的时候，房门被轻轻敲响，节目组导演走了进来。

导演脸上带着认可的神色，手里拿着这一站的相关反馈资料：“各位辛苦了，东方风物体验市集圆满结束。现场录像传回国内，节目播出之后反响热烈，海外社交媒体上也有不少巴黎当地网友分享今天的经历。你们克服语言、文化差异重重阻碍，交出一份很不错的答卷。”

说完这番话，导演话锋一转，宣布下一站行程：“在巴黎休整两日之后，我们将要出发前往意大利。古罗马文明源远流长，艺术、建筑底蕴深厚，又是一个全新完全不同的国度，等待你们去探索。”

听到意大利，几个人相互对视，心里既有卸下重担的松快，又迎来新一轮的挑战。

西欧土地之上，每一个国家都有着独属于自己悠久厚重的文明，前路依旧充满未知。

导演交代完休整期间的注意事项便离开了公寓。

夜色渐深，窗外传来街道远处隐约的喧闹。

“先好好休息两天吧。”陆时衍长长呼出一口气，“养足精神，再一起思考意大利站该如何开展。”

众人纷纷散去，各自回到房间。

巴黎这一场充满挑战的露天市集，就此落下帷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