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相月风波平定,雾妄言、露芜衣姐妹收拾妥当,与萧祁一同返程洛安。
归途路上,露芜衣仍对先前真身暴露一事心有余悸,轻声开口。

“姐姐,今日在韦府触发陷阱,若非萧祁神女及时相助,我狐族真身暴露在先,定会引来四方猜忌,给无相月惹来莫大非议。”
雾妄言步履沉稳,眸光冷静深远。

“你不是错在现身,是错在心软太重。小唯叛族多年,九婴借他执念布局已久,洛安水太深,往后行事,务必步步谨慎。”
她说罢,侧首看向身侧红衣少女,语气添了几分真诚。

“此番多谢萧祁神女多次照拂。你虽属天道一脉,却从无刻板偏见,实属难得。”
萧祁浅浅一笑,坦荡淡然。
“正邪从不在身份,而在心性。小唯作恶是被裹挟,韦府众人无辜牵连,我不过顺势护住该护之人。”

三人话音落,已然踏入韦府大门。
院内,武拾光倚立廊下,归离剑隐于袖中,见三人归来,抬眸淡淡开口。

“无相月一行可有收获?洛安挖心案、龙神碎片线索,你们查到几分?”
雾妄言摇头。

“小唯藏得太深,九婴刻意掩去痕迹,线索几乎全断。眼下唯一突破口,仍在韦府内部。”
万一不是九婴呢?

一旁赶来的寄灵、厉劫颔首附和。

正色道:“近来府中妖气忽隐忽现,死咒余毒不散,可始终抓不到源头,属实诡异。”
厉劫,你可有兄长或者胞弟?


没有
那就解释通了


温声道:“龙神大人命我等稳住此地局势,可人心妖心交织,着实难辨。”
几人各司其职交流线索,无人察觉院内最温和无害的那人,便是一切祸乱的症结。
唯有萧祁。
一路走来,她目光淡淡落在不远处正温柔叮嘱玉惟笙添衣的柳为雪身上,眼底瞬间看透所有伪装。
画皮掩得住世人眼,掩不住朱雀神火辨妖之本。
午后庭院无人,柳为雪目送玉惟笙离去,独自立于树下失神。
萧祁缓步走近,红衣轻落,声音压得极低,只二人可闻。
“柳公子,或者,我该唤你一声——小唯。”

柳为雪浑身骤然一僵,背脊瞬间绷紧,猛地转头看向她,眼底满是惊惶与戒备。

“神女何出此言?我只是韦府一介凡人,何来小唯之名?”
“你不必瞒我。”

萧祁眼神澄澈通透,不带着审问,亦不带恶意,
“你自断灵尾、改换男身、化名柳为雪,以表哥身份守在玉惟笙身侧,只为偿还千年之前王生救你的那一命恩情。我说的,可对?”

柳为雪指尖微颤,脸上温良笑意彻底碎裂,声音紧绷沙哑。

“你既全都看透,为何不揭发我?为何不通知无相月、不交由众人处置我?”
“揭发你容易,可杀你、擒你,解不了根本祸乱。”

萧祁望着他眼底根深蒂固的执念,轻声劝诫。
“我知你本心不坏。洛安挖心、姻缘死咒,你皆是被动裹挟,被源无获拿恩情软肋拿捏操控。你以为你在护玉惟笙,实则你每替源无获多行一步恶,便将他往深渊多推一寸。”

柳为雪喉头滚动,满眼苦涩偏执。

“我别无选择。千年恩情,我欠他一条命。只要能保惟笙一世安稳,背负世间所有罪孽,我都甘愿。”

“甘愿沉沦,便是万劫不复。”
萧祁语气微沉,认真劝他,
“你继续助源无获蓄势,他日浩劫成型,龙神碎片出世,首当其冲殒命之人,就是你拼尽一切想护的玉惟笙。你想守他一生,最后只会亲手葬送他一生。”

柳为雪身形震愣,久久失语,眼底第一次生出剧烈动摇。
萧祁放缓语气,留他最后退路。
“收手吧。趁恶果未铸成大错,放下执念,脱离源无获的掌控。我不逼你,只望你,守住本心。”

我如果护住玉惟笙,你自愿交出龙神之力


好
言毕,她悄然留一缕温热朱雀神火隐于他周身,替他压制体内疯长的妖戾与咒毒,转身悄然退去。
而这厢劝完妖心诡执,萧祁目光一转,已然看破另一重更深的人心阴私。
罗帷目送玉惟笙走远,站在亭中,脸上温柔笑意渐渐敛尽,眼底爬满贪婪阴狠。
她自幼依附玉惟笙而生,习惯了锦衣玉食、名门尊荣。她最怕的,就是玉惟笙知晓一切、抽身远离,最怕韦府倾覆、自己一无所有。
萧祁静静立于花木阴影,冷眼看穿她心底杀机。
不多时,露芜衣踱步过来,见她凝神远望,轻声疑惑。

“萧祁神女,你在看什么?”
萧祁淡淡开口,一语点破玄机。
“妖祸易防,人心难防。韦府真正的危机,从来不止小唯与九婴。”

雾妄言闻声走近,神色审慎。

“你看出了别的端倪?”
“嗯。”

萧祁点头,目光落向远处故作温婉的罗帷,字字清晰。
“罗帷贪恋富贵权势,所有荣华皆依附玉惟笙而来。如今府中祸乱不断,她唯恐一切化为泡影,早已暗中心生歹念。她要的,不是平息祸乱,是除掉玉惟笙,独占韦府一切。”

露芜衣一惊,难以置信。

“可她与玉惟笙是最好的闺蜜至亲,朝夕相伴多年,怎么会……”
“正因朝夕相伴,才最懂如何致命。”萧祁声线平静透彻,“妖有执念,人有贪念。贪念一起,至亲亦可成仇。”

武拾光闻言,眸光骤然变冷。

“凡人贪念作祟,竟敢在妖祸乱世之中私造杀业?”
雾妄言瞬间绷紧心神。

“若真是如此,事态远比我们所见更复杂。一旦玉惟笙死于非命,所有罪责必会嫁祸妖邪,届时人妖开战、四方大乱,正中九婴下怀。”
厉劫正色道:

“难怪近来局势处处被动,原来暗处还有凡人私心作祟搅局!”
寄灵蹙紧眉头:

“若不设防,我们所有人,都会被卷入这场人心阴谋,沦为棋子。”
众人瞬间警醒。
自此,萧祁不动声色,默默布下层层神火结界。
她封住玉惟笙居所四方煞气,隔绝所有阴毒符咒与暗害手段;
她数次刻意穿插在罗帷与玉惟笙独处之时,巧妙打断她的伺机行凶;
她悄悄抹去罗帷暗中布下的阴煞痕迹,避免众人被无端牵连、背负祸乱罪名。
罗帷数次暗中谋划,次次落空,站在院中暗自咬牙,满心惊疑。

“怎么回事……次次动手受阻,仿佛有人一直在暗处盯着我?”~
她百思不得其解,却不知,从头到尾,是萧祁一人默默护住了所有人。
云端之上,白泽俯瞰整座韦府。
他听得清所有对话,看得透所有人心妖心。
看着自己护了千年的徒弟,聪慧通透、慈悲温柔,既懂悲悯妖的无奈,亦懂提防人的险恶,以一己之心护住满局众生。
眼底是无尽纵容与欣慰,
心底,却悄然浮起一丝隐忧。

她太善、太软、太愿给世人活路。

可天道大局,从来残酷无温。
他日善恶对立、取舍抉择之际,
这份温柔,必将成为她与天道棋局最痛的相悖之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