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吹散最后一缕阵裂黑气,竹林狼藉满地。
五名黑衣死士僵卧在地,灵力与神识尽数被封,连咬毒自戕的余地都被彻底断绝。
苏听晚立在竹影深处,指尖余温未散,眼底清冷如霜。
武力强攻接连两波尽数溃败,秦沧必然心知——寻常死士搏杀,根本奈何不了深藏修为的她。
武路不通,便走诡路。
这是阴毒之人最擅长的迂回算计。
她本以为对方会蛰伏半日、伺机再动,可不过半盏茶的功夫,晚风忽然变味。
原本清润的草木气,悄然缠上一缕极淡、极雅、近乎无痕的冷香。
不腥、不腻、无半分戾气,初闻只觉沁人心脾,舒缓心神,全然不像毒瘴诡气。
可苏听晚肌理微瞬,心头骤然一沉。
是迷香。
高阶诡毒,无色淡香,不入喉、不刺眼,专借夜风流转,侵人脑府神识。寻常修士闻之,只会渐渐神思昏沉、灵力紊乱,最终深陷幻境,任人宰割。
最绝的是此毒出身正派药谱,无半分阴邪黑气,事后查探,绝不会牵扯到秦沧的禁术邪气,干净得毫无破绽。
风声簌簌,整座听潮阁周遭,悄然被这片温柔毒香彻底笼罩。
竹林枝叶轻轻摇晃,光影渐渐错位。
不过瞬息,周遭景致悄然扭曲。
方才还狼藉零落的庭院、断裂的竹栏、倒地的死士,尽数消失无踪。
取而代之的,是漫天弥天大雾,白雾迷蒙,笼尽四方。
前路无尽,后路无归,天地间只剩茫茫一片白。
迷阵,成了。
秦沧根本不给她半分喘息休整的机会,连环杀局层层嵌套,武杀落败,诡阵即刻接上。
他要的,从不是简单暗杀,是彻底毁她。
杀她太便宜。
废她修为、污她名声、让她身败名裂、被宗门唾弃、被正道除名,才是他今夜真正的目的。
雾色翻涌,周遭温度骤降。
耳畔不再有风声,取而代之的,是无数细碎、轻柔、酷似同门弟子的低语议论,层层叠叠萦绕耳畔。
“原来苏听晚真的修习邪术。”
“不然何以深藏修为,夜间私斗,擅杀门人?”
“大师兄护错人了,此人看似温顺,心性阴私极深,借正道修行,暗养诡力。”
“难怪禁地邪气异动,皆是她私下触碰禁忌所致。”
声声入耳,字字诛心。
幻境攻心,专挑人最在意、最忌惮的流言非议穿刺。
人心之防,远胜于术法之防。
若是心神动摇,便会彻底沉沦幻境,灵力暴走失控,届时迷阵反噬、诡香侵体,无需他人动手,她便会自毁灵根、走火入魔。
苏听晚静立白雾中央,双目澄澈,神色分毫未乱。
她知,这是心魔迷阵。
外界杀不了她,便借幻境乱她心神,再布后手,坐等收网。
世人流言、宗门非议、清白蒙尘,是她这些年隐忍修行里,唯一避之不及的软肋,也是秦沧拿捏最准的痛点。
可他算错了一点。
她自入玄剑宗,便早已习惯缄默自持、清浊自守。
三年浮沉,冷眼看过无数派系纷争、人前伪善、背后构陷,区区流言幻境,乱得了旁人,乱不了她。
苏听晚闭眸,心神刹那空明。
任由周遭大雾弥天、蜚语缠身,她自稳如磐石,灵台澄澈无波,周身浩然正气静静流转,隔绝一切幻听幻视。
心魔侵体,不攻自溃。
不过片刻,漫天白雾骤然碎裂、消散。
周遭景致恢复原状,竹林、庭院、残月尽数归位,耳边虚妄低语烟消云散。
迷阵,破。
可就在迷阵消散的一瞬,远方山道忽然传来阵阵急促脚步声、兵刃相撞声,夹杂着弟子惊呼、长老厉喝,浩浩荡荡朝着西隅听潮阁逼近。
灯火摇曳,人影攒动。
大批执法弟子执剑而来,灯笼火光刺破夜色,紧随其后的,是两名执法长老,面色沉肃,步履威严。
大阵、迷香、死士,皆只是铺垫。
今夜真正的绝杀之局,至此,方才真正落地。
秦沧步步为营,层层递进。
先遣死士搏杀,逼她出手;再布迷阵攻心,乱她气息;最后算准时机,引宗门执法队深夜围堵。
他算好了时间,算好了场景,算好了一切痕迹。
此刻的听潮阁:庭院凌乱、竹栏断裂、灵力残留紊乱、空气中萦绕着正邪交织的打斗气息,满地打斗痕迹历历在目。
而他早已暗中派人,在听潮阁后院角落,埋下一枚带有邪修印记的诡术玉符,又提前授意门下弟子散播消息——西隅阁楼邪气大盛,疑似弟子私修禁术、夜间滥杀。
人证、物证、场景、痕迹,一应俱全。
完美嫁祸,天衣无缝。
秦沧身居禁足殿中,足不出户,便可借宗门规矩,借执法之手,光明正大拿下苏听晚。
哪怕沈听寒日后出关,也无从辩驳。
私斗、杀生、私藏邪器、暗修诡术,条条皆是宗门重罪。
“围住听潮阁!不许任何人出入!”
执法长老沉声厉喝,声震山林。
数十执法弟子瞬间合围阁楼四周,剑光凛凛,灯火通明,将这座素来清幽的小阁围得水泄不通。
两名长老跨步入院,目光扫过满地狼藉、断裂竹栏、残留的紊乱灵力气息,面色愈发沉冷。
“苏听晚!”
为首长老目光锐利如刀,直直锁定院中白衣少女,厉声开口,“深夜不寝,私动武力、滥造杀业、私蓄邪术,你可知罪!”
字字落石,威压沉沉,扣下滔天罪名。
身后一众弟子屏息侧目,目光惊疑、探究、难以置信。
方才大师兄早课澄清的流言犹在耳畔,不过半日,便爆出如此惊天乱象。
满地打斗痕迹绝假不得,灵力邪气残留绝错不得。
一时间,所有人都认定——苏听晚看似温顺,实则藏奸。
面对漫天问责、重兵围堵、铁证如山的困局,苏听晚白衣静立,脊背挺直,眉眼澄澈坦荡,无半分慌乱、无半分局促。
她抬眸,直面两名面色威严的执法长老,声线清宁平稳,字字清晰落地:
“弟子无罪。”
一人力对满堂问责,孤身直面宗门铁局。
长老眸光一厉:“满地打斗狼藉,邪气残留,邪符现世,死士伏尸,证据确凿,你还敢狡辩?”
“痕迹是他人暗算所留,邪气是秦沧私养禁术,死士是他门下暗线,邪符是他人刻意栽埋。”
苏听晚条理分明,句句坦荡,“弟子今夜坐守阁楼,屡遭连环暗杀,被迫自保,从未私斗杀生、从未修习邪术。”
“空口无凭!”长老冷喝,“禁足之人安能布局?你纯属一派胡言!”
秦沧禁足清霄殿,是全宗皆知的事。
在所有人认知里,他今夜足不出户,绝无半分作案可能。
这便是秦沧这盘棋最阴狠的一步——借禁足之身,脱所有嫌疑,让自己立于不败之地,让她百口莫辩。
栽赃得天衣无缝,布局得毫无破绽。
围观弟子窃窃私语,质疑声再起,潮水般涌向她。
“难怪她昨夜敢闯禁地,原来是心性不正。”
“这下证据确凿,谁也护不住她了,连大师兄也不行。”
“藏得太深了,平日看着最安分,偏偏最胆大妄为。”
流言再起,覆她清名。
前路围堵、后路无援、身陷死局、百口难辩。
沈听寒闭关未出,结界封音,隔绝一切讯息,无人可为她佐证,无人可为她撑腰。
黑夜沉沉,灯火灼灼,天地间仿佛只剩她一人,独扛这漫天构陷、满城风雨。
可苏听晚眼底,依旧无半分怯色。
她垂眸,看向地上被封禁灵力的五名死士,缓缓抬手。
“长老若不信。”
她声线清冷笃定,字字铿锵:“可审他们。”
“秦沧的暗卫、他的独门禁术、他的密令暗杀——一问便知。”
绝境之中,她依旧握有翻盘底牌。
迷雾未散,黑白未决。
这场由权谋阴私布下的滔天大祸,这场欲彻底碾碎她的死局,她孤身一人,接下了。
长夜漫漫,风波滔天。
禁足殿中的黑手,合围院前的危局,身陷囹圄的清白。
正邪对错,今夜终将分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