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廊通透,天光透亮。
杨博文的脚步从未这般急促过。
心底积压多日的灰暗、失望、疏离,在知晓真相的那一刻尽数碎裂,取而代之的是汹涌滚烫的愧疚与心疼,密密麻麻缠满四肢百骸,逼得他几乎无法呼吸。
从前所有想不通的决绝、看不懂的冷漠、摸不透的疏离,此刻全部有了答案。
哪是不爱了,哪是厌烦了。
是太爱,太舍不得,太想护他周全。
长廊尽头连通着后台备用练习室,平日里极少有人踏足,安静隐蔽,是整栋楼最冷清的角落,也是左奇函近来最爱独处的地方。
杨博文几乎没有犹豫,快步穿过光影错落的长廊,指尖甚至带着控制不住的轻颤。
他太急了。
急着见他,急着道歉,急着抚平他连日来独自承受的所有委屈,急着告诉那个人——他全都懂了。
他终于懂了,那句冷冰冰的没必要,是最痛的必要。
备用练习室的门虚掩着,留着一道浅浅的缝隙。
里面没有开灯,光线昏暗,隔绝了外界所有的喧闹与光亮,安静得只剩下隐约的呼吸声,沉沉闷闷,压着无尽的疲惫。
杨博文抬手,轻轻推开房门。
吱呀一声轻响,打破满室沉寂。
逆光的风顺着门缝灌入,撩动室内凝滞的空气,也让窗边伫立的那道身影骤然回头。
左奇函就站在落地镜前,背脊微绷,身形孤寂。
连日熬夜苦练、心事重压,早已磨尽了少年眼底所有光亮。眼下青黑浓重,眉眼覆着化不开的疲惫,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褪去了白日里所有的冷硬伪装,只剩一身无力又落寞的脆弱。
看见来人的瞬间,他眼底飞快掠过一丝错愕,随即下意识敛尽所有失态,想要重新披上那层冰冷疏离的外壳。
习惯性想后退,想冷漠,想避开对视。
可这一次,不等他伪装完毕,杨博文已然快步上前,一步步走到他面前,稳稳站定。
距离咫尺,再也不躲不避。
少年眼底还带着未散尽的微红,眸光清亮又执拗,直直锁着眼前人,没有半分退让。
空气瞬间凝滞。
左奇函的心跳骤然失控,砰砰撞击着胸腔,慌乱、无措、忐忑齐齐翻涌。
他怕极了此刻的对视,怕极了他看穿伪装,更怕极了自己撑不住,会当众溃败。
他压着微颤的声线,依旧试图维持惯常的淡漠,语气生硬疏离:“你来干什么?回去休息。”
依旧是疏离的口吻,依旧是逐客的姿态。
可微微颤抖的尾音,绷得僵硬的肩线,早已出卖了他极致的慌乱。
若是从前,杨博文定会被这副冷漠模样逼退,会沉默转身,会再次死心。
可现在,他什么都知道了。
知道这副冰冷模样的背后,是夜夜煎熬,是独自扛压,是忍痛放手。
杨博文望着他苍白疲惫的眉眼,望着他眼底藏不住的隐忍,心口酸涩得一塌糊涂,喉间瞬间发紧,声音带着浅浅的沙哑:
“我不回。”
他抬眼,一瞬不瞬看着左奇函,字字清晰,句句滚烫:
“左奇函,我都知道了。”
短短六个字,轻落于空气里。
却像卸下了压在左奇函心头许久的千斤重担,瞬间击溃了他所有的防线。
少年挺拔的身形猛地一僵,瞳孔骤然收缩,所有伪装、所有克制、所有硬撑的冷漠,在这一刻轰然崩塌,碎得彻底。
他唇瓣微动,半晌发不出半点声音,胸腔剧烈起伏,眼底翻涌出难以置信的慌乱与酸涩。
知道了……
他知道了?
知道高层的威胁?知道雪藏的代价?知道他所有的疏远都是伪装,所有的绝情都是自保?
无数个日夜的隐忍、煎熬、自我凌迟,无数次忍痛推开、暗自忏悔、深夜难眠,在这一刻,尽数被人看穿。
紧绷了数十日的神经,终于彻底断裂。
左奇函别开目光,不敢再看他清澈滚烫的眼眸,喉间死死憋着一股哽咽,指尖用力到泛白,连呼吸都带着颤抖。
他坚持了这么久,伪装了这么久,独自扛了这么久。
本打算瞒一辈子,本打算让他恨一辈子、释怀一辈子、安稳顺遂一辈子。
却没想过,会有被拆穿的这一天。
见他别开眼、沉默隐忍的模样,杨博文心底的愧疚愈发汹涌。
他轻轻上前一步,拉近两人的距离,声音温柔又沙哑,带着满心的抱歉与心疼: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为什么要一个人扛?”
“为什么宁愿让我误会你、恨你,也不肯跟我说一句真话?”
一句句追问,没有责备,只有无尽的心疼。
他想起自己这些天的自我内耗、自我怀疑、暗自难过,想起自己主动错开站位、彻底冷淡无视,想起自己一次次逼自己放下、逼自己释怀。
他在为两人的渐行渐远痛苦时,左奇函在为他的前程独自煎熬。
他在怨他绝情冷漠时,左奇函在亲手剜心,默默护他周全。
世间最笨的深情,大抵如此。
左奇函死死抿着唇,喉间发涩,眼眶一点点泛红。
他从未在任何人面前失态,哪怕被误解、被疏远、被独自留在黑暗里,他都从未有过半分脆弱。
可此刻面对杨博文温柔又心疼的目光,面对他满眼的愧疚与动容,所有的坚强彻底瓦解。
良久,他才压着沙哑破碎的声线,轻轻开口,带着压抑许久的哽咽:
“我能怎么办?”
他终于回头,眼底盛满了积攒多日的疲惫、酸涩与无奈,红着眼眶看着杨博文,声音轻得像风,却字字诛心:
“我不疏远你,我们两个都会被雪藏。”
“你的前途、你的舞台、你拼了这么久的一切,全部都没了。”
“我赌不起。”
“我只能推开你。”
“我只能让你恨我。”
简单的几句话,道尽了所有身不由己。
道尽了他所有冷漠背后的苦衷,所有决绝背后的深情。
杨博文听着,鼻尖骤然一酸,眼底的泪水再也克制不住,顺着眼尾缓缓滑落。
原来那句轻飘飘的没必要,是他权衡利弊后,最痛的牺牲。
原来所有的形同陌路,都是他拼尽全力,换来的岁岁周全。
“所以那日训练室,你说没必要了……”杨博文声音哽咽,轻轻颤抖,“也是假的,对不对?”
左奇函看着他泛红落泪的模样,心口像是被狠狠揉碎,疼得无以复加。
他从来没有一刻,比此刻更恨自己的嘴硬,更恨自己的决绝。
他轻轻点头,眼底水光彻底藏不住,嗓音破碎沙哑:
“是假的。”
“全是假的。”
“我从来没有觉得没必要。”
“我从来没有想过放开你。”
“我从来、从来没有想过和你陌路。”
每一个字,都是藏在心底、不敢言说的真话。
日夜煎熬,岁岁相思,全部为真。
晚风从窗边缓缓吹来,拂过两人发梢,吹散了连日的冰冷隔阂,吹开了层层误会伪装。
一室安静,只剩两人微微哽咽的呼吸声。
积压许久的情绪,终于在无人的角落,彻底宣泄。
杨博文看着眼前红了眼眶、隐忍落泪的少年,看着他满身疲惫、满心愧疚的模样,再也忍不住,上前轻轻抬手,小心翼翼地靠近。
他迟疑一瞬,最终轻轻抱住了眼前人。
动作很轻,带着小心翼翼的愧疚与珍视。
久违的拥抱,迟来的温柔。
时隔数十日的疏离与冷漠,时隔无数日夜的误会与煎熬,他们终于再次相拥。
怀里的人身形微僵,随即再也撑不住所有坚强,微微低头,将所有的隐忍、委屈、后怕,尽数藏在他的肩窝。
左奇函紧绷的身体彻底松弛,连日来独自负重的疲惫轰然崩塌。
无人知晓,这些日子他有多怕。
怕自己伪装得不够好,怕连累他坠入深渊,怕自己一败涂地护不住他,更怕……他真的彻底放下,再也不回头。
“对不起。”左奇函埋在他肩头,声音沙哑微弱,满是歉意,“让你难过了,让你误会了,让你一个人委屈了这么久。”
杨博文抱着他,眼底泪水未干,却轻轻摇头,声音温柔又坚定:
“不怪你。”
“我不怪你。”
“是我不好,是我太笨,是我没有看懂你的深情,还一味怨你、疏远你、误会你。”
他从前怪他薄情,怪他冷漠,怪他辜负过往。
如今才知,最深情的人,从来都是他。
阳光透过窗棂,温柔洒落,落在相拥的两人身上,抚平了连日的风霜与寒凉。
所有的冰山轰然消融,所有的隔阂尽数瓦解,所有的误会烟消云散。
风落知意,岁岁情深。
原来最痛的疏远,是最深的偏爱。
原来最沉默的隐忍,是最滚烫的真心。
漫长的煎熬落幕,双向的奔赴,终抵岁岁温柔。
【本章完】共计2925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