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风彻骨,穿廊而过,卷走了长廊里最后一点余温。
杨博文维持着伫立的姿势,久久没有动弹。眼底的湿意终是没忍住,顺着眼尾缓缓滑落,砸在冰凉的地板上,悄无声息,却重得压垮了他紧绷了一整天的神经。
他从来不是矫情的人,集训再苦再累、反复抠动作磨到浑身酸痛,他从未掉过一滴眼泪。可唯独左奇函的冷漠,像细密的针,日复一日、一针一线扎进心底,不痛彻心扉,却绵长酸涩,缠得人喘不过气。
天色彻底暗沉下来,基地的路灯投下昏黄朦胧的光影,将他单薄的影子拉得愈发孤长。走廊里早已没了人声笑语,整片天地安静得可怕,安静到他能清晰听见自己胸腔里酸涩又慌乱的心跳声。
他抬手,轻轻擦去眼角的湿痕,指尖触到皮肤的瞬间,一片冰凉。
原来最磨人的从不是激烈的争吵、撕破脸的决裂,而是这般无声的疏远。是从前无话不谈、朝夕相伴的两个人,如今共处一方天地,却形同陌路,连对视都成了奢侈,连寒暄都沦为多余。
他慢慢挪步,脚步虚浮,像是耗尽了全身力气。
训练室的灯光还亮着,是他方才离开时忘记关掉的。推门而入的瞬间,暖黄的灯光扑面而来,照亮满室空旷,也照亮了满地散落的回忆,每一处角落都刻着两人并肩的过往。
落地镜依旧干净透亮,稳稳映出他独自一人的身影,孤单得刺眼。
杨博文缓步走到镜子前,目光落在地面那两道深浅不一的站位印记上。那是无数个朝夕磨合、无数次并肩起舞沉淀下来的痕迹,是属于他们两个人独有的印记。
他蹲下身,指尖轻轻拂过那两道浅浅的纹路,触感冰凉粗糙。
曾经,他们踩着这两个位置,同步起落、默契相随,每一个节拍都完美契合,每一次对视都满心温柔。那时的风是暖的,灯光是柔的,连枯燥重复的训练,都因为身边人的存在,变得满是期许与欢喜。
可现在,位置还在,光影依旧,并肩之人早已渐行渐远。
指尖蜷缩收紧,心口的酸胀再次汹涌而上,堵得他几乎无法呼吸。
他忽然有些茫然,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一切都变了。是从那句未说出口的期许开始,还是从某次无人知晓的为难开始,又或者,从一开始,就是他一厢情愿的沉沦。
起身关掉灯光,训练室瞬间陷入沉沉黑暗。
黑暗最是包容,能藏住眼底的狼狈,藏住未干的泪痕,也藏住他无处安放的偏爱与不舍。
杨博文背起双肩包,关灯、锁门,动作流畅熟练,和从前无数次与左奇函一起收尾离场时一模一样。
只是再也没有人,会在他锁门时,默默站在身侧等他,会顺手替他拎过沉重的背包,会在晚风里低声叮嘱他慢点走。
走廊的晚风再次吹来,裹挟着深夜的凉意,钻进衣领,凉透四肢百骸。
他低头敛眸,一步一步慢慢走回宿舍楼,全程避开了所有可能遇见人的路径。他此刻太过狼狈,眼底的落寞藏不住,泛红的眼眶骗不了人,他不想被任何人窥见自己这般脆弱的模样。
与此同时,楼道拐角的安全通道里。
左奇函背靠冰冷的墙壁,指尖死死抵着心口,指尖泛出青白,浑身都在克制不住地轻颤。
他根本没有走远。
方才那决绝的转身、利落的背影,全是逼自己演出来的假象。
从他四目相对、撞见杨博文眼底错愕落寞的那一刻,心底的防线就已然濒临崩塌。那瞬间涌上的心疼与不舍,几乎要冲垮他所有的理智与坚持。
他不敢停留,不敢对视,哪怕多一秒,他都会控制不住自己,会不管不顾地回头,会走到少年面前,将所有隐忍与苦衷和盘托出。
可他不能。
近期队内暗流涌动,高层暗中筛查捆绑搭档、私交过密的练习生,一旦查实,轻则拆分组合、冷藏雪藏,重则直接淘汰出局,断送所有前路。
他们走到今天太不容易,熬过了无数日夜的苦练,扛过了无数次淘汰压力,好不容易站稳脚跟,拥有了并肩前行的机会。他赌不起,更不敢带着杨博文赌。
杨博文天生适合舞台,耀眼、热烈、天赋斐然,本该坦荡顺遂、步步生花。
他不能因为自己的私心,让少年卷入纷争,背负非议,毁掉一路拼来的所有前程。
所以所有的温柔都要藏起,所有的不舍都要隐忍,所有的深情,只能闭口不提。
他宁愿被误会、被怨恨、被遗忘,宁愿独自承受所有煎熬与痛苦,也要亲手推开他,护他周全。
楼道间寂静无声,只有他粗重压抑的呼吸声,在狭小的空间里反复回荡。
心口的疼痛尖锐又汹涌,像是有无数根藤蔓紧紧缠绕、疯狂收紧,勒得他窒息发闷。方才杨博文泛红的眼眶、落寞的眼神、孤单伫立的身影,一遍遍在脑海里回放,每一幕都精准撕扯着他的神经。
他比谁都怕看见杨博文难过。
可如今,能让少年难过的人,偏偏是他自己。
这世上最煎熬的大抵就是如此,明明满心不舍、满心牵挂,却要装作毫不在意、彻底疏离;明明万般心疼、万般惦念,却要亲手推开挚爱之人,看着他难过失落,还要硬生生逼自己冷眼相对。
良久,左奇函缓缓垂下手,抬眸望向窗外沉沉夜色。
他能透过楼道的玻璃窗,隐约看见宿舍楼前那道缓慢行走的单薄身影。
少年走得很慢,脊背微微佝偻,浑身透着一股疲惫又落寞的气息,孤单得让人心疼。
左奇函的目光死死黏在那道身影上,眼底翻涌着无人知晓的温柔、愧疚与隐忍,层层叠叠,压得人喘不过气。
他在心里无声呢喃了无数遍抱歉。
对不起,博文。
对不起,只能用这种方式护你周全。
对不起,要让你受尽委屈、独自难过。
对不起,我喜欢你,却只能亲手推开你。
夜色浓稠如墨,晚风不息,吹遍整座训练基地。
一栋宿舍楼里,杨博文靠窗静坐,望着空荡的夜空,眼底荒芜一片,满心皆是落空与遗憾。
一处楼道间内,左奇函静默伫立,望着少年居所的方向,眼底藏尽深情,满心皆是隐忍与无奈。
两人隔楼相望,同沐一片晚风,共赏一片星河,却隔着一道跨不过去的无形鸿沟。
旁人只道他们日渐疏离、情谊殆尽,形同陌路。
无人知晓,一个人前思后想,满是失望,慢慢学着放手;一个人藏尽深情,独自忍痛,默默护他周全。
误会生根,隔阂渐深,所有温柔过往都被蒙上一层阴霾。
心底余温未灭,深情闭口深藏。
这漫漫长夜,两人各怀心事,两两相望,唯余遗憾。
【本章完】共计2297字1
这误会真的好戳人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