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临渊回到出租屋的时候已经快十二点了。
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三层,他从一楼摸黑走到六楼,中间绊了两次台阶,膝盖磕在水泥棱上,疼得他龇了一下牙。钥匙插进锁孔的时候他摸了好一会儿才对准,门打开,屋里黑漆漆的,窗外的雨又下起来了,细密的雨声糊在玻璃上。
他没开灯,换了鞋,摸黑走到床边坐下。
口袋里的两张纸硌着腿,他掏出来放在床头柜上,没有立刻看,伸手去够床头灯的拉绳——咔嗒一下,暖黄色的光洒出来,照亮了床头柜上那盆快死的绿萝。
他坐着发了一会儿呆。
脑子里那五个音还在,但不像白天那么清晰了,像隔了一层水,闷闷的,有一搭没一搭地响着。高八度那一下叩完之后,它好像自己松了劲儿,没有继续往前推的意思。
顾临渊脱了卫衣扔在床尾,赤着上身去厨房倒了杯凉水,回来的时候在桌前站住了。
桌面上那面墙,那些纸条。
他仰头看了一会儿,从左边看到右边——第1小节到第83小节,十一年,一张一张地贴过来,有些已经泛黄卷边了,有些是最近才贴上去的。他用手指轻轻拨了一下第83小节那张粉色纸条,纸片晃了晃,上面的音符也跟着晃了晃。
然后他低头,拉开了书桌右边的抽屉。
抽屉里很乱,塞满了旧的乐谱本、用完了的笔芯、几只没有盖子的记号笔。他伸手往最里面摸了摸,摸到一个硬邦邦的、四方的东西,拽出来,是一台银灰色的磁带机。
索尼的,很老的款式,外壳上掉了好几块漆,露出底下灰白色的塑料。磁带机侧面贴着一张标签纸,上面用圆珠笔写着两个字,字迹歪歪扭扭——"临渊"。
那年他十三岁,刚上初一,母亲在夜市地摊上花十五块钱给他买的。她说你不是说你老听见什么调调吗,录下来,别丢了。
他用了三年,录了四十多盘磁带。后来智能手机普及了,他改用手机录音,这台磁带机就收进了抽屉最里面,再没有拿出来过。
顾临渊把磁带机翻过来,打开电池盖,里面的五号电池早就漏液了,绿色的锈迹黏在弹簧片上。他用指甲刮了刮,刮不掉,索性不弄了,把电池盖扣回去,盯着那台机器看了很久。
他忽然想听听从前的东西。
三年前他搬家的时候把所有磁带都扔了——那时候他刚红,觉得那些乱七八糟的草稿配不上"天才音乐人"的名头,扔得干脆利落,一点都不心疼。可他现在后悔了。
他想听一听十三岁的自己哼出来的第1小节是什么样的。那个孤独的长音,像笛子在没有人的山谷里吹了一下。他想知道那个时候的自己是害怕多一些,还是好奇多一些。
他摸出手机,打开邮箱,想给陆沉舟发一封邮件。
就写"谱子收到了,我再看看"。
或者是"谢谢"。
或者干脆什么都不写,就发一个句号。
他对着空白的邮件界面犹豫了五分钟,一个字没打出来。最后锁了屏,把手机扔在枕头旁边,关灯躺下了。
黑暗中那五个音又响了一次,轻飘飘的,像夜晚的房间里有人翻了个身。
顾临渊闭上眼睛,慢慢睡着了。
第二天他是被太阳晒醒的。
安阳连下了四天的雨终于停了,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挤进来,在他脸上画了一道金色的线。他眯着眼翻了个身,摸到手机看了眼时间——上午九点十七分,睡了九个多小时,身上那股酸软的疲惫散了大半。
他坐起来,第一眼看见的就是床头柜上那两张纸。
顾临渊拿过那张谱子展开,铺在膝盖上,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昨天晚上太暗太匆忙,他只扫了个大概,现在在日光底下看清了每一个符号,呼吸慢慢紧了起来。
陆沉舟的编曲改动了三处。
第一处是第一段主歌的和声走向,原曲是C大调直来直去的I-IV-V-I,陆沉舟在第四小节加了一个降七级的和弦,那个和弦按在旋律底下,像一脚踏进了泥地里,忽然有了重量。
第二处是第二段到副歌的过渡,顾临渊自己写的时候从这里就急了,直接跳了一个八度冲上去,像台阶中间少了一级。陆沉舟在中间填了两个过渡和弦,垫了一组内声部的半音级进,把那道坎抹平了,整首歌变得流畅了起来。
第三处是最末尾的那一个小节。顾临渊原来的结尾是一个长音,拖了四拍,干净利落地收掉。陆沉舟在那个长音底下加了另一条旋律线——低八度,安静地重复了一段主歌开头的动机,像一个很轻的回声。
顾临渊对着那个结尾看了很久。
窗外有鸟叫,短促的、清脆的,一声接一声。楼下有人在晒被子,拍打棉絮的闷响一阵一阵地传上来,混着阳光的味道。
他把谱子放下,重新拿起了手机。
这一次他没有犹豫,打开通讯录,输入了背面那串手机号。指尖在拨号键上停了大概两秒,然后按了下去。
嘟——嘟——嘟——
第三声响的时候对方接了。
"喂。"陆沉舟的声音从听筒里传过来,跟昨晚一模一样,低而平,没有惊讶也没有客套,好像他本来就在等这通电话。
"是我,顾临渊。"
"嗯。"
"谱子我看了。"
"嗯。"
"……你加了那个降七级,第二段的过渡也改过了,还有结尾——那个回声——"
他忽然说不下去了。喉咙里涌上来一股热意,他拼命咽了下去,清了清嗓子。
"你……你怎么知道我原来想在那里加一个回声。"他的声音有点抖,"我写的时候想过,但没写出来,因为我不知道该怎么落下去。你——"
"我没看你的草稿。"陆沉舟打断他,语气很平静,"我只是觉得,那里需要一个回声。一首写给自己听的歌,最后不应该孤零零地结束。"
顾临渊靠在床头,膝盖上的谱子被捏出了一个褶皱。他伸手把褶皱抹平,指腹压着末尾那两行交叠的旋律线,停了很久。
"你今晚有没有空。"他听见自己说。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有空。"
"我想去一趟录音室。你——你上次发我的那个编曲,我想对着唱一遍,看看效果。"
"几点。"
"下午三点。"
"地址我发你。"
挂了电话之后,顾临渊盯着屏幕上那个通话记录看了好一会儿——"陆沉舟",三个字排在通话记录的最上面,方方正正的。
他忽然想起来,这好像是他这半年里第一次主动约人。
上一次主动约人是什么时候?不记得了。这半年他几乎没有主动联系过任何人,红姐找他,他就回,不找他,他就窝在出租屋里听那首歌慢慢长,像一株沉默的植物。
他把手机放下,从床上起来,拉开窗帘。
安阳的天空被雨洗得干干净净,蓝得不像话。远处有鸽群飞过去,翅膀在阳光里闪了一闪就远了。
顾临渊站在窗前,深深吸了一口气。
脑子里那五个音又响了一次。但这一次不一样——高八度那一下叩完之后,它没有立刻进入下一次循环,而是悬在那里,像等着什么。
顾临渊闭了闭眼。
然后他转身走到桌前,拿起记号笔,抽出一张新的空白纸条,在上面写了一行字:
"第83小节。安静了。"
他把纸条贴在墙面上,跟第82节并排贴着,然后退后一步看了一会儿。
十一年来他第一次没有急着记录新的旋律。
他在等陆沉舟发地址。
手机震了一下,他低头看了一眼——一个定位分享,标注着一个他从没去过的录音室名字。
下面跟了一行字:"我三点之前都在。你来就行。"
顾临渊对着那行字弯了一下嘴角,很小的一下,但他自己察觉到了。
他把手机揣进口袋,穿上鞋,出门之前回头看了一眼墙上那些纸条。阳光照在最右边那张新贴的纸条上,粉色的纸片微微透光,上面的字写着"安静了"。
他忽然觉得,这三个字看起来不太像诅咒了。
像一个破折号。前面写了什么,还没说出口。
(第四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