且说暗叶离去第二日,吟儿晨起,随意洗漱,也懒得上妆,用他赠的那支桃花玉簪将头发松松绾了个髻儿就算完了。她披上白袍,提了剑,来到二人常常舞剑的桃林,暗夜长吟剑起,比往日神韵大减,悲戚孤寂之情尽显于外。一边舞着,口中缓缓吟诗:
香冷金猊,被翻冰浪,起来慵自梳头。任宝奁尘满,芳魂悠悠。生怕离怀别苦,多少情、欲说还休。新来愁,非干病酒,不是悲秋。
休休,这回去也,千万遍长吟,暗夜难留。念玉龙人远,烟锁东楼。唯有林中剑舞,应缓我终日凝眸。剑落处,从昨新添,一段离愁。
一词唱罢,吟雪剑收。她缓缓回身,走出林子,只见关云青、宋剑风愣愣站在林外。吟儿开口道:“两位师弟何来?”关云青回过神来,忙道:“师姐,师父师娘找你,就在沧云殿等着。我们在东屋寻不着你,就来林中找,不想师姐正练剑吟诗,听得呆了呆。”吟儿苦笑一声,道:“竟被你们听见了,别笑我情痴。好啦,你们回去吧,我自去找师父师娘。”
吟儿上山,来到沧云殿,扣了门环。童子开了门,吟儿大步走向正殿,当中跪下道:“拜见二位师尊。”
龙尽明道:“吟儿,起来。”
“谢师父。”
赵诗琴往旁边绣椅一指:“坐下说话。”
“谢师娘赐座。”
待吟儿坐定,龙尽明开言道:“吟儿,昨夜睡得可好么?”
吟儿心口一酸,勉强答道:“还好。”
龙尽明摇头道:“不然。昨夜于你,定是个不眠之夜。三更天都能起来,足见忧思之深。”
吟儿酸涩一笑,道:“师父既然知道,我何必再瞒。您也不用卖关子、打哑谜。今日师尊叫弟子前来,定有要事托付给弟子。”
赵诗琴颔首道:“你倒是通透。吟儿,我夫妻二人向来看好你,觉得你这孩子心性好、心气高、心思细、心术正,有柔情、有手段、有武艺、有脑子,足以托付大任。曾子云:‘可以托六尺之孤,可以寄百里之命,临大节而不可夺也。’孔子亦云‘文质彬彬,然后君子’。用暗叶的话讲,你是位君子,是位侠客。你有忠心,也有铁肩。我与你师父商议,由你来接暗叶的班,他的担子,挪到你肩上,你可愿意?”
吟儿正色道:“师尊将大师哥担子托付与我,弟子不敢不受。临行之际,大师哥曾嘱咐弟子,务要守好玉龙后方,凝聚人心、肃清内敌,弟子已当面应下。如今我若无胆量接手,怎么对得起大师哥?”
龙尽明赞道:“好!好吟儿,果然是我们暗叶手把手带出来的孩子!”
吟儿低头道:“他那时也如此说过。”
龙尽明道:“吟儿,我不忧心你的能力,只是怕你立不住威望。沧云门一直以你为首,他们自然听你的。白浪门素莹是二师姐,你二人关系和睦,他们也无甚大碍。但玄海门暗流涌动,有了内鬼,只怕反抗的力量不断壮大,你又压不住,这局势可就复杂了。你可有什么办法?”
吟儿沉吟片刻,慢慢道:“师父,在这一方面,我知道大师哥仅凭威名和武艺就可以压制他们,但我是个女儿身,气势首先就弱了。弟子以为,在沧云、白浪二门,应施行仁政,以德服人。在玄海门上,应先笼络正派人士,暗查内奸,能说服则拉拢他们回归正道,为我们所用,不能成则借他们的口为寒教通错风报假信,咱们再来个出其不意。实在不行,就抓起来审,锁在后山便罢。不知师尊意下如何。”
龙尽明点头称是,道:“思路清晰,我果然没有看走眼。你平日都读些什么书,这话倒像是《论语》《孟子》这些书里来的。”
吟儿微垂眼睫,应声道:“平日除了读些儒家经典,就是翻一翻兵书之类,也时常与大师哥讨论。闲暇时分,我们就吟些诗词歌赋解解闷儿。和大师哥交流得多了,他总是会让我思考一些比较深入的问题,从不同角度辩证看待,慢慢地就养成习惯了。他说,不必觉得这些‘玩意儿’‘仰之弥高、钻之弥坚’,按照自己的方式来理解就是。他对我常常循循诱之,我先前只能是‘虽欲从之,末由也已’,近来倒是好得多了。”
赵诗琴眸中泪水盈满,颤声道:“尽明,尽明,你看,我们当初,不也是这么教暗叶的吗?如今他也算是言传身教了,把这些东西都教给了吟儿!看我们这两个好徒儿!不枉了你我一番心血!”
龙尽明拍了拍妻子的肩,道:“这两个心思灵透,脑子好使,自然合得来。吟儿,你与暗叶性情相投,刚毅要强,尤其暗叶,遇事习惯一人硬扛。你既要扛起重担,也别事事亲力亲为。要学会调配你有的沧云资源,找副手帮你,云青、剑风、剑铃他们都是你的臂膀。玄海门的内奸藏得不浅,切记凡事小心,敏于事而慎于言。我与你师娘在后方坐镇,小事不必找我们商量,你说了算。我也跟你师叔说了,让他带着白浪门弟子听你调度,你最好也找个时间去找他沟通一下。”
吟儿拱手应道:“弟子明白。师父放心,弟子少时便去寻师叔。”
* * *
吟儿下了沧云山,一路寻到玄海山南边的白浪山。时值秋月,叶落纷纷。西风阵阵,鸿雁长鸣。她缓步上山,一时回首,望见暗叶消失的那个谷口,心绪满怀,仰天长叹。
“罢了。”
登上山顶,白浪大殿矗立。她问门童:“你家师尊在不?”
门童仔细看了看吟儿,疑道:“你是哪位师姐?我不认得你。”
吟儿道:“我是沧云门令狐吟,咱们两派走得远些,你自然不识得我。”
门童忙道:“原来是令狐师姐。久仰久仰。我家师父就在里面,请进请进。”
“好,多谢。”
推开层层大门,步入正殿。吟儿拱手拜道:“沧云弟子令狐吟,参见师叔。”
龙如玉道:“起来吧,一边坐下。”
“谢师叔赐座。”
吟儿坐定,开口道:“师叔,我大师哥慕容暗叶昨夜离去,想必您已经知道了。奉师父师娘之命及大师哥之嘱托,暂由弟子统领玉龙诸位同门师弟师妹。师父言道,您已对白浪同门说过,让他们服从弟子指挥,不知是否属实,还请师叔以实言相告。”
龙如玉点头道:“大哥是跟我说过,我也已经告诉了我徒儿们,他们都听你的,都服你。吟儿,你是个爽朗直率的孩子,这是被谁带的满口官话?我不爱听。我没教过你,咱们就是武林朋友。你该怎么说话就怎么说话,不必拘泥礼法尊卑。”
吟儿慌道:“师叔,这怎么成?这这这……你毕竟是我长辈。”
龙如玉笑道:“你看看,果然是我兄嫂带出来的。我和暗叶就不然,世俗里这些刻板规矩,于我们都如空气。我这白浪门的小朋友,也都是自由自在。”
吟儿尴尬陪笑道:“没想到大师哥这性子是受您的熏陶。”
龙如玉大笑数声:“那是自然!就凭我大哥,怎么能带出他这么潇洒不羁的孩子。我门下以陈江枫、陈素莹兄妹两个居首,他俩素来服你。下面各位,都服他俩,他俩说听你的,底下的小师弟、小师妹们自然毫无异议,听从调度。”
吟儿揖道:“多谢师叔体谅。我是想,师父说,沧云白浪二门无须忧心,只是玄海门内奸须得细细排查。我寻思先要守好后方二门,再对付玄海门的各位。”
龙如玉收了笑意,蹙眉道:“玄海门没有省油的灯。上次出了个穆岫霜,我听说还有个叫什么苗青翕的,是寒风使苗隆的女儿。她时常劝父亲退下四大使者的位置,但她老爹不听。不知什么时候,她和其他几个人一起被派来做卧底,她好像是不大愿意。这小女孩,你以后会一会她,把她劝到咱们这边,应该是个不错的帮手。”
吟儿暗暗记了,道:“多谢师叔提点,弟子晓得。”忽然想起:“师叔,我听素莹师妹说过,您箭术极佳,如果有时间,能否给弟子指点一二?”
龙如玉道:“好,你有空,就来找我便是。”
“谢师叔赐教。弟子无事,暂且告退,日后定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