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剑法初成叛心显

玄影侠记

次日清晨,吟儿记着暗叶昨日叮嘱的话,起来对镜梳妆束发,换上素白劲装。用过早膳,她依旧提剑下山,继续编创暗夜长吟剑法。

暗叶在桃林边读书,时不时拿笔在书上批注,长剑倚在石上。吟儿悄悄走过去,从他背后偷瞄:“看啥呢?”暗叶早就感觉到少女靠近,合上书起身,身形落差瞬间让吟儿不得不从俯视切换到仰视:“翻看旧剑谱呢。吟妹,步子这么轻,是想偷袭我?”

吟儿一口否定:“哪有,我是不想打扰你。”

暗叶用笔杆点了点她的眉心:“还嘴硬。”

吟儿佯作怒道:“你这人就会拿我说笑。你老实说,我今天好看不好看?”

暗叶含笑打量她:“漂亮极啦,今天怎么这般听话?”

吟儿伸手拉着他衣袖轻轻晃了晃,小声撒娇:“我哪天不听话了嘛。”

“是是是,我吟妹最乖啦。”

“少说没用的,快点练剑。”

* * *

昨日刑殿散会,众弟子或回房歇息,或低声议论。穆岫霜独自回屋,没吃晚饭就躺在床上,辗转反侧。暗叶白日那句“保持距离”久久萦绕在心头,脑海中不断回放着他俊美却疏离冷漠的侧颜。自从她上山第一次见到他起,就被他的一切折服。她幼时崇拜他、敬畏他,一年前她才意识到,自己心里已经装不下别人。

可那位沧云门的令狐师姐似乎分毫没有给她机会接近他。在她眼里,吟儿对暗叶是步步紧逼、事事上心,每次想去找师哥时,他俩总是在一起。

在刑场上,暗叶对令狐师姐更是偏心,不光让她在旁侍候,两人还一口“吟妹”、一声“叶哥”,一唱一和,极为默契。她就想不明白:我哪里不如师姐?我是穆家千金,容貌艳丽,身姿窈窕,声音娇柔,这几点她比得上我吗?师哥怎么就单单这么宠她?

满怀心事,一夜未眠。

翌日,她懒得打扮,随意披上外衫,下山散心。没走多久,绕到了桃花林边,恰巧就看见吟儿轻晃暗叶衣袖,暗叶眉眼温柔含笑,处处迁就纵容,心中更是酸涩发闷,静静伫立片刻,见两人都拔出剑来,不愿自讨没趣,转身掩面离去。

* * *

话说吟儿正跟暗叶学“苍鹰抖翅”一招中的振剑,忽然眼角瞥见人影过来又离开,心中奇怪,不禁又朝那个方向看了几眼。暗叶察觉不对,温声道:“怎么分神了?”吟儿低声道:“我看见人影过去,在林子边上站了一会又走了。不知道那是谁。”暗叶道:“不必多虑,想是哪个弟子下山闲逛。”

吟儿略略宽了心,道:“咱们今天创几式?”暗叶想了一想:“还是三式吧。”

“依你。”

一个时辰过去,两人又琢磨出三招,仍是让吟儿写在纸上。

第四式 苍鹰抖翅

第五式 蜻蜓点水

第六式 金蛇出洞

吟儿轻声在暗叶耳边道:“要是以后都能这样就好啦。”

暗叶也在她耳边道:“等剑法成了,日子更快活。”

* * *

时间一晃就是一年半。吟儿三月六日刚满十七,两人剑法已成。合打共三十六式,按天罡数;每人各掌七十二式,按地煞数。这一日凌晨,吟儿起得早了,梳了妆坐在房中,反复看自己写成的招式:

暗夜长吟剑法

起势 第一式 二剑同起

第二式 银狐摆尾

第三式 蝴蝶穿花

第四式 苍鹰抖翅

第五式 蜻蜓点水

第六式 金蛇出洞

第七式 白虎归山

第八式 雪狼入室

第九式 挑灯看剑

第十式 回首阑珊

十一式 落日断鸿

十二式 春风吹酒

十三式 停杯问月

十四式 镜临丹阙

十五式 梧桐秋雨

十六式 碣石观海

十七式 弦断求凰

十八式 横笛倚楼

十九式 梅映浅水

二十式 挥槌救赵

二十一式 白刃纷纷

二十二式 柳花遮天

二十三式 梦思荒台

二十四式 清斋折葵

二十五式 鹏徙南冥

二十六式 佳人绝弦

二十七式 美酒横眸

二十八式 墨池飞鱼

二十九式 笔锋杀兔

三十式 云动石移

三十一式 过桥回马

三十二式 花落留香

三十三式 雨打残荷

三十四式 醉里长吟

三十五式 暗处藏锋

收势 三十六式 心有灵犀

吟儿看罢,自觉甚是满意,看看日头出来,拿了剑就去桃林。到了地方,时候还早,寻思到后山去溜达两圈。又怕暗叶找不着自己,用剑尖在沙地上划了几个大字“后山寻我——吟”,转身慢悠悠向后山走去。

后山静谧无人,吟儿信步前行,忽见山脚一块大石边露出一抹黑色衣角。她将呼吸压得极细,放轻脚步,绕到大石后望时,竟见一女子伏在石上写信。吟儿心中疑虑,轻轻跃上附近一棵树往下看。只见上款是:

索教主钧鉴。

吟儿怒从心起,从树上一跃而下,右手疾出掐住那人后颈,左指如风,连点那人周身七处大穴,夺下书信,厉声喝道:

“叛徒!你是何人,胆敢背反师门,与寒教串通书信,该当何罪!”

* * *

却说暗叶见了吟儿留字,心中暗道:“去后山知道跟我说一声,还算有良心。”他携了佩剑,缓步走向后山。将及近时,只听吟儿厉声喝骂,疾走两步,赫然见吟儿抓着一人,左手拿着一张宣纸。暗叶高声道:“吟妹!”吟儿回道:“大师哥,过来!”暗叶一听:这称呼不对啊,动真火了。肯定有事。他走到吟儿身边,道:“怎么了?”

吟儿扬起书信,冷冷道:“此人背叛我教,与寒教互通书信,不知是谁。物证在此。”

暗叶浑身气场骤然冰冷。

“把她脑袋转过来,我看是谁不想活了。”

吟儿把那人身子一拧,让她的脸正对暗叶。

“穆岫霜。”

穆岫霜吓得魂飞魄散:“大……大师哥……”

“你还有脸叫我师哥?胆子不小啊。吟妹,给我押到刑殿去。”

“是。”

暗叶来到山顶,提气喝道:“所有一代弟子,刑殿集合!”

* * *

明明是六月炎夏。

刑殿却是寒意森森,刺骨地冷。

吟儿叫人把穆岫霜绑了起来,上了桌椅刑具,将密信放在桌上,众弟子也陆续到齐。

暗叶立在刑殿高台之上,唤道:“云青。”

关云青出列拱手道:“在。”

“这次,你来审。”

“得令。”

关云青外表松散,走到椅旁坐下,腰杆却依旧笔直。暗叶道:“樊师妹、赫连师妹、郑师弟、苏师弟,在关师哥两边伺候。”

樊艾娇、赫连剑铃、郑迁达、苏铮一齐拱手:“是!”

暗叶缓缓走下台阶,扯过一张扶手椅,懒洋洋坐下,冲吟儿一勾手,示意她过来。吟儿一怔,羞涩走去,侍立在他身后。暗叶向右侧扶手一指:“坐。”吟儿不敢多说,小心翼翼坐在扶手上,左臂搭在椅背上,右手自然放在膝头。暗叶抬眼见五人已经各自到位,道:“开始吧。”

关云青随口抛出第一个问题:“何门弟子?”

穆岫霜低声道:“玄海门。”

关云青目光扫过桌上,拿起密信在她眼前一晃:“这就是密信?”

穆岫霜心知无可否认,点了点头。

关云青展开信件,大声朗读:

“索教主钧鉴——呵,啥时候投靠的寒教?这一声教主叫得真顺口——弟子穆岫霜奉寒霜使之命,卧底玉龙已有半载……”

暗叶靠在椅背上,随手牵过吟儿放在膝上的小手,指腹轻轻摩挲她如柔荑般细软滑嫩的指尖。他的眸光看似垂落在两人相握的手上,耳朵却精准捕捉关云青念出来的每一个字。吟儿非但半点没有躲闪,任由他拉着自己的手放到腿上慢慢把玩,身子还向他微微倾斜,全然一副安分乖巧、温顺至极的模样。她一缕心神虽然萦绕在身边之人身上,可大部分注意力却始终留在在大殿之中,毫无涣散。

“……玄海山、后山及谷底各项机关,弟子已尽数摸清,改日画成图表,呈与教主——谁给你的胆量?……另,”关云青刻意抬高音量,语调中藏着鄙夷,“弟子还有一事,斗胆恳请教主垂怜:弟子倾心暗叶多年,自知身在玉龙,不可如愿。若此番立下大功,万望教主出面,强令他与我成婚。事成之后,弟子愿终身为教奔走,虽肝脑涂地,万死不辞。弟子穆岫霜顿首敬上。”

暗叶的手猛地一紧,吟儿猝不及防,半边身子都顺着他手的力道倚在了他肩上。她稳住身形,从容立起身,眉眼重新恢复清冷。暗叶嘴角勾起一抹不屑的笑,对这般荒唐得近乎疯狂的要挟充满厌弃。吟儿瞥了一眼暗叶轻蔑的侧脸,心中暗笑,唇角都几乎压不住,连忙转头敛去笑意,重新关注殿中的审判。

殿中,关云青念完密信,“啪”地往桌上一拍:“你是什么人,敢动嫁我师哥的念头?!除了令狐师姐,旁人半点资格都没有!说,信中所言一切机关的布防图纸,是否已经绘制完毕,藏于何处?”

话音刚落,暗叶指尖微微用力,轻轻捏了一把吟儿被他握在掌中的小手。吟儿心下了然,不动声色用指尖回蹭了一下,面上依旧冷冷淡淡。暗叶挥手叫剑风过来,低语吩咐他去禀告师尊,剑风得令而去。

刑柱之上,穆岫霜本来就因密信被当众宣读颜面尽失,再一听关云青如此直白地表态,注意到暗叶与吟儿无声的默契,心中最后一堵防线彻底崩塌,当即红了双眼,积压已久的怨愤脱口而出:

“凭什么?!我数年倾心于他,处处为他考量!我的家世和容貌哪里比不上令狐吟?!不过是她仗着和师哥走得更近,先入为主罢了!”

“闭嘴!”关云青厉声喝断,神色极为冷峻,“回答我!图纸画成没有?在哪里?说!”穆岫霜哭声骤止,抽抽搭搭不肯回答。

关云青双眉微蹙,犹豫着下一步该如何。暗叶眼都没抬一下,掌心仍然抚着吟儿的手背,慢悠悠开口,那低哑动听的嗓音钻入穆岫霜耳中是执念与牵绊落空带来的刺骨痛意,落在吟儿耳边却是再熟悉不过的安稳、宠溺与明目张胆的偏爱:

“师弟,别犹豫,打。”

听到师哥的默许和纵容,关云青眼神坚定,衣袖过处,鞭梢早起。

“别!!!”刑柱上传来撕心裂肺的哭喊,“慕容暗叶!!!这几年来我对你那么好,你真的忍心吗?!”

此言一出,殿中所有人,连同方才恰好抵达的宋剑风、龙如玉和龙尽明夫妇,目光齐齐落在暗叶身上。

暗叶终于缓缓抬眸,依旧牢牢扣着身侧吟儿的手,目光淡漠扫过刑柱上歇斯底里的女子,声线降到了绝对零度:

“公私不可混为一谈。你出卖宗门、勾结外敌,妄图借索明圭这索命鬼的势力胁迫于我,是实打实的重罪。私下示好是你的选择,我分毫未受,从未给你半分念想,何来忍心与否这一说?”

语罢,他顺势轻拉吟儿,两人一同起身,并肩拱手,齐声道:“拜见师尊,请师尊上坐。”

龙尽明道:“徒儿免礼,坐下吧。”

“谢师父。”

暗叶与吟儿恢复刚才的姿势,龙尽明三人走上高台,端坐正中。关云青拜见三人,禀明穆岫霜罪过。龙尽明道:“内情我已知之,云青,接着审。”

关云青冷冷道:“图纸藏于何处?”

穆岫霜颤声道:“在……卧房暗格里。”

“是否已经约定寒教人马何时进山?接头之人是谁?”

“还……还没有。”

“你为了这求而不得的一己私情,就出卖整个玉龙同门,借外敌之力胁迫我大师哥与你成婚,你摸着自己的良心回答我,你觉得这很合理吗?”

“……”

“再者,倘若寒教真的依你所言,日后难保我玉龙不受牵连。刀枪无眼,你的师兄弟们因为战火死伤无数,你半点都不会感到愧疚吗?”

“我……”

“还有,我大师哥武功如此高强,区区索明圭能压得住他?就算你如愿嫁给他,落入他手,你这小命能保得住吗?”

一字千钧,句句砸在女子心上。泪水如帘,涔涔而下,再也说不出一句话。

关云青结束这一连串严厉的质问,转向高台:

“请师尊定夺!”

龙尽明目光沉冷扫过穆岫霜,沉吟片刻开口:“私通外敌、祸乱宗门法度,已然触碰宗门底线。念其多年修行不易,暂不废去修为,锁于后山半载,再行释放。”龙如玉一旁道:“大哥,不可。今日从轻放过,他日必有弟子效仿以私情裹挟门规,后患无穷。且她勾结之人乃是寒教教主,留着亦是隐患。依小弟之见,最好逐出山门,划了名字,终生不准回到玉龙地界。”他压低声音,恰好让高台几人听得清楚:“大哥,咱说句实在话。暗叶心性咱们都知道,若穆岫霜真嫁给他,大婚那天就是她的忌日。就算勉强活着,也必定不得善终。再说,暗叶对吟儿那是真不一般。这种感情只有两种结局,要么白头偕老,要么终身不婚,何苦让别人生生拆散他们俩?”

龙尽明点头道:“这话有理。诗琴,你看如何?”

赵诗琴也道:“有理。”

龙尽明道:“兄弟,那就依你。云青,安排人手,即刻押送下山。”

关云青一拱手:“是。”他转身向郑迁达和苏铮道:“师弟,有劳了。”

郑迁达和苏铮一齐道:“得令。”

穆岫霜隐约听见龙如玉一番话,才醒悟自己满腔执念所求竟是一条绝路,不禁浑身酸软,瘫在刑柱之上,再无半句辩驳。

关云青道:“艾娇、剑铃,麻烦你二位到她卧房去,搜查暗格,将图纸归档。”

“是。”

龙尽明道:“徒儿们,撤退。谨慎些,一经发现叛徒,立即报告。”

* * *

暗叶牵着吟儿的手来到桃花林边,带她进房,反手落闩。他托起她的手,极轻地吻了吻对方的指尖。吟儿羞赧一笑,并没有抽回手,反而往他身侧靠了靠。

“叶哥,你那一声‘打’,未免太过绝情。”

暗叶低笑出声。

“那是自然。我的情,我的心,只给你一人。”

注:物理小知识:绝对零度=-273.1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