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慕容府上。
年仅3岁的慕容夜,坐在门前百无聊赖地玩着小石子儿。
屋内,时不时传出来母亲的呻吟。他知道,母亲马上就要生小兄弟或小妹子了。父亲慕容岩一直在房中守着母亲,几乎每个人都关注着这个即将出生的小孩。
他轻轻叹了口气。母亲曾经是多么地宠爱他,可如今,父母的关爱就即将要被这个小生命,轻而易举地夺走了。而他自己,或许也要付出很多,去照料这个小娃娃。
在换了三十八个小石子后,终于——
“呜哇——”
“生了生了!”
“男孩女孩?”
“小女孩!”
“叫什么名儿呢?”
慕容岩沉思半晌:“就叫慕容月吧。”
慕容夜站起身,急急跑进房门,跪在母亲床边:“娘,娘,你疼不疼?”
母亲虚弱地睁开眼,慢慢伸手摸了摸他的头发:“嗯,夜儿乖,娘好着呢。”
慕容夜的小手抓住母亲的手。他感觉到,母亲在颤抖。“娘,你难受么?”
母亲微微笑了笑:“或许,是比生你之后,稍微虚弱一些,不过无妨。养些时日,自然好转。”
慕容夜转向父亲:“爹,你可要让人好好看着我娘,别让她得病啊。”
慕容岩抱着小婴儿,头也不抬:“这个不用你小孩子家提醒,我知道。”
小慕容夜默默无言,低着头走出了房间。
谁也没有想到,一个三岁小孩的话,居然能一语成谶。
那年冬天,下了一场暴雪。家里的仆人侍女几乎全顾着慕容月,只有一个刘老婆子照看着慕容夫人,许妈和看门的张大爷、赶车的李叔和慕容夜一起玩。暴雪初降之夜,刘婆恰好感染风寒,起不得床,窗户没关,冷气钻入屋中。慕容夫人产后体虚,几次急运内功保暖时,却出血数次,到深夜几欲昏晕。待得天明,看被褥时,早被鲜血浸透。慕容夫人唤过许妈:“许妈,夜儿,就交给……你和张大爷了……别让他……受了欺负……”
“夫人!夫人!您……”许妈看见这一幕惊慌失措,忙在榻前跪倒……
慕容夫人又叫过侍女姣兰,嘱咐她看好月儿,语毕,悄然离世。
二)
转眼间,时光之箭,又走三年。慕容岩独宠幼女,6岁的慕容夜备受冷落。他怀念母亲在世的日子。一想到母亲,他心口就一阵酸痛。
与此同时,慕容岩也受着煎熬:月儿越长越大,与慕容夫人幼时模样一般无二,因此他极其宠爱这个小女儿。相反,长子对他而言并不那么重要,反而是身边的累赘。他相信,女儿一定会成长为他希望的样子,儿子……从小出生,不哭不闹,根本不是正常的孩子,也不指望他能有多好。夜儿是个恋母的小孩,母亲一走,重担自然就到慕容岩身上了……
慕容岩是天下第一黑道——寒教——的寒霜使,在教内地位极高,教主索明圭、副教主邢翼之下,便是以他为首的四大寒使。当然,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现在怎么把这个“不同常孩”的儿子甩掉……
有一天,慕容岩忍无可忍。
“车夫!”
李叔急忙赶来:“老爷有何吩咐?”
然而,慕容岩的回答让他愣在原地。
“明天把慕容夜送走。”
李叔瞪大了眼睛。
“送……送走?!”
“送走。”
李叔看着主人冷漠的神情,挣扎着开了口:
“真要送走小少爷?送到…哪里?”
慕容岩沉默片刻,抬眼直视李叔惊愕的眼睛:
“随便。”
三)
慕容夜从张大爷那里知道了自己的命运。他知道张大爷和许妈都为他求了情。但他知道父亲会无动于衷。他能感觉到父亲对他的疏离,明白父亲甚至不想让他与妹妹接触。因此,他的心思要比同龄人更加细腻、敏感、坚韧,同时更加冰冷、成熟。
离开的前一夜,他悄悄往父亲枕下塞了一封告别书,尽管他知道父亲不会看,但那封信的署名,已经说明了一切。
慕容暗叶。
仅此而已。
没有“儿子”二字,没有“再拜顿首”。化夜为叶,在姓名间添一“暗“字,将自己与夜月为伴的妹妹划清界限,与给自己名字的父亲,划清界限。
次日,小暗叶没有回头,毅然坐上马车,踏上一条不归路。
马儿四处游荡,李叔也默然不语。
行至一处南北走向的深峡,马儿徘徊不前。暗叶轻声问:“这是什么去处?”
李叔叹了口气,拽转马头:“玉龙峡。东边这座山是沧云山,西边这座山是玄海山。玄海山南边余脉,称为白浪山。”他向前一望:“有人来了。”
不远处,一对夫妻正提着药草篮儿,携手走近。距马车两步处,他们停了下来。男的看着四十出头,一对眼眸炯炯放光,三绺髭须垂在颌下,身着一袭灰白长袍。女子三十来岁,面色红润,长发披散,一身浅蓝色衣裳。男的开口喝住车夫:“赶车的,停一停。”那声音中气十足。
李叔扯停马儿:“吁——”
一男一女走上前去,向车内看了一眼,只见一个黑色的小身影,瘦削但挺拔。李叔小心翼翼问道:“阁下尊姓大名?”男的作了一揖,沉声道:“在下龙尽明,这位是拙荆赵诗琴。这车里的孩子,”他犹豫片刻,“是谁家的?”
在李叔说话之前,暗叶推开门,下了车,说出了一句话:
“我没有亲人。”
赵诗琴倒吸一口气:“你要去哪里?”
暗叶摇摇头:“我也不知道。”
李叔长叹一声:“老爷之命,不敢不从。”
龙、赵二人对视一眼,龙尽明温声问道:“孩子,你叫什么?”
“我叫慕容暗叶。昏暗的暗,枝叶的叶。”
“谁给你起的名字?”
“我自己改的。”
赵诗琴怔了一瞬:“原来是改的……”
暗叶垂着头,知道暗示成功了。
龙尽明道:“暗叶,我看,你是个学武的好苗子。你若无处容身,我夫妻二人便收你当徒儿,亲传你一身武艺,日后行走江湖,为民除害,你可愿意?”
出乎他们的意料,暗叶丝毫没有犹豫,当场跪下磕头:“拜见师父师娘!”
赵诗琴鼻尖一酸,将暗叶扶起来。暗叶轻轻挣开师娘的手,走到车夫的座位旁,伸开双臂,抱了抱李叔:“李叔,你在府上,一直对我很好。现下咱们就要道别了,我真是舍不得你。我会想你的,也会想许妈和张大爷的。李叔,你……”暗叶眼眶微红,但他抿了抿唇,眼泪硬是没掉下来,“你不必想着我了,我和师父师娘在一起会很好的。替我向许妈和大爷告别致意。你……保重。”
李叔从未想到,这个年仅六岁的孩子,居然能把拥抱这个举动,一直忍到离别这一刻,说出来的话,也完全不像个孩童。他抬手回抱住那轻轻颤抖的身躯,不禁老泪纵横。“少爷,学武固然要紧,但保重身子更为立身之根本,望少爷学有所成,也是世间英雄少侠。”暗叶轻轻点了点头:“李叔,放心。暗叶定然不负你所望。”
良久,暗叶首先松开了手,李叔也放开胳膊。暗叶一步步走到师父师娘身边,转过身来,向李叔挥了挥手:“李叔,我走了,你也赶紧回吧,别让爹……别让慕容府主怪罪于你。”李叔听到这个生疏的称呼,知道暗叶已经与慕容府一刀两断,自己无言以对,也只得挥手作别。他拨转马头,回首向着曾经如此熟悉的少年深深看了最后一眼,狠下心来,一扯马缰,向慕容府疾驰而去。
自此,暗叶跟随龙尽明、赵诗琴夫妇每日习武,从无半分懈怠。龙尽明之弟龙如玉也时时来拜访兄长,常来指点一二。
慕容岩作为寒霜使,机关算尽,却下错了最为关键的一步棋。
他这个冷漠的举动,亲手断送了慕容夜的一生。
在那玉龙巨峡、玄海深山之内,一个全新的慕容暗叶,正在以极快的速度,悄然成长。
他迫使慕容夜斩断了所有父子情分,却成全了那个日后杀伐果决、纵横江湖的暗叶。他更不知道的是,暗叶将会凌驾世俗纷争之上,甚至决定自己和女儿的命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