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遇见你17

张雨欣的手指在翻开的第一页上停了好几秒。她说不上来那一刻的感觉，像翻开的不是一本笔记本，是一口搁浅了太久的井。她抬头又看了李云哲一眼，他沉默地站在窗边，侧脸上落着窗外路灯光浅浅的一缕银边，没有催她，也没有解释。

她把笔记本往桌面上的灯光下挪了一点，开始从头翻。

前十几页全是一串串密密麻麻的数字和备注。账目条目、时间节点、经手人姓名、金额对不上号的差额标注。秦明远的字迹凌厉而急，有些行写到一半突然断掉，又在旁边另起一行重写，像是在记录的过程中不断地推翻自己之前的判断。张雨欣翻到第十七页的时候，看到了一个熟悉的名字——周婉清。旁边标注了一行小字："出逃。带走技术秘本。未追回。"

她的指尖在那个名字上停了一瞬。然后她继续往后翻。

第二十三页开始，笔记本的内容从账目记录变成了另一种东西。秦明远开始记"人"了。他列了一张新的名单，比陈老板给她的那份更早、更全，总共有七八个名字，每一个后面跟着的备注都写得比前面的账目更密。张雨欣的目光扫到其中一行，猛地顿住了。

"李云哲。2013年4月入股金缕阁。出资比例不明。对旧账表现出异常兴趣。已三次通过中间人索要周家绣庄合并案卷宗。未予。"

她抬起头。李云哲站在离她三步远的地方，还是那副不咸不淡的表情。可她终于注意到了他的眼睛——他在看她，嘴唇微微抿着，下颌线条比刚才紧了一些。她低头继续往下翻。

隔了四页，秦明远又记了一段关于李云哲的话："第四次索要卷宗。理由为'尽职调查'。存疑。此人极可能在查同一件事。方向与我一致，目的不明。保持距离。"

张雨欣翻到第四十页的时候看见了一行用红笔写的字，墨色鲜亮，跟前面蓝黑墨水的笔迹明显隔了一段时间。红笔写的是："2013年9月10日，李面谈。此人掌握的碎片信息超出预期。周家旧事他至少知道了六成。来源不明。如果他站对面，我玩不过。如果他站同边，我不知道他要什么。"

2013年9月10日。距离周牧出事只差不到三周。张雨欣合上笔记本，把它平放在桌面上，两只手掌压在封面上。符文的凸起硌着她的掌纹。

"秦明远这个笔记本为什么会在你这儿？"她问。

李云哲从窗边走过来，在她对面坐下来。他伸手把笔记本翻了翻，翻到最后一页，背面贴了一张便签纸。便签纸上只有三个字，字迹跟前面完全不同，清秀工整："给阿哲。"

"秦明远四年前把这个交给我的。"李云哲把便签纸指给她看，"他调去杭州之前，约我在这间办公室见了一面。他把笔记本放在桌上，跟我说了一句话。"

"他说什么？"

"'我查了三年，查到了自己头上。这活儿我干不下去了，你接着干。'然后他走了。"

张雨欣把便签纸上那三个字又看了一遍。"他叫你阿哲？你们之前认识？"

"他跟我爸是老交情。"李云哲靠回椅背，声音比刚才轻了一些，"秦明远接手金缕阁财务之前做过我家公司的顾问。我进金缕阁是他引的路。他把我放进来的那一年，已经在查周家的旧账了。"

张雨欣脑子里那些散乱的线条忽然被拉直了一根。"所以他查周家旧账查到自己头上——他把自己也写进了那个名单里？"

"对。"李云哲把笔记本翻回前面某一页，指着一行被涂黑了一半的名字，"这是他。秦明远。金缕阁前副总裁。签字的人是他，下指令的人不是他。他后来查出来自己是被上面的人当了枪使，但他签字的时候确实不知道那笔钱的真实去向。等他知道了，字已经落上去了。"

"上面的人是谁？"

李云哲看着她，目光在昏暗的灯光下深得像一口看不见底的井。"秦明远没查到。他说他快要摸到的时候就被调走了。他在杭州待了两年，去年生了一场大病，现在基本不理事了。"

张雨欣把笔记本捧起来，掂了掂，比看起来沉得多。这里面的每一个名字每一笔数字都是一片刀刃，贴得太近就会割开皮肉。可她已经贴得够近了。她既然已经翻开了封皮，就没有合上的道理。

"你刚才在车上说，你也不知道为什么帮我。"她把目光从笔记本上移开，重新看着他，"那你现在知道了？"

李云哲没有立刻回答。他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她，双手插在口袋里。窗玻璃上映出他的轮廓，模糊的，摇摇晃晃的。沉默持续了十几秒，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很低："我上一世不知道有这个东西。"

张雨欣的心脏猛地抽缩了一下。她攥紧了笔记本的边缘，硬皮封面被她掐出两道指甲印。

李云哲转过身来。他背对着窗外的路灯光，整张脸埋在阴影里，只有眼睛的位置有一点点微弱的反光。"我上一世知道周家有笔旧账，知道秦明远跟这事有关，但我不知道他把笔记本留给了我。我拿到这个笔记本是在上一世你入狱之后的第三个月。我去他杭州的住处整理遗物才翻出来的。"

"遗物？"

"他去年那场大病，在上一世没撑过去。今年他还在，但明年三月他就不在了。"李云哲的声音稳得像一条绷直了的线，"我回来的第一天，第一个电话就是打给他的。让他去体检。"

张雨欣坐在椅子上，手指从笔记本封面上慢慢滑下来。她看着李云哲站在黑暗中的轮廓，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很短，嘴角翘了一下就收回去了。"你回来之后做的第一件事是给他打电话？不是给我？"

"你是第二件事。"李云哲说。

房间里的空气忽然变得很静，静得她能听见窗外风穿过走廊木格窗的呜咽声。她不知道自己应该接什么话。上一世的结尾是他们两个面对面签了离婚协议，而现在他站在她面前，告诉她重生之后第二件事就是找到她。

"张雨欣。"李云哲从窗边走近了两步，停在办公桌对面，低头看着她，"我上一世在火场里把那张照片扔给你的时候，你在想什么？"

张雨欣的喉头堵了一下。她想起那场火，想起公文包里掉出来的女儿照片，想起照片背面那行"妈妈我原谅你了"。那是她上一世最后看到的东西，然后火就烧过来了。

"我在想，"她说，"我终于知道什么叫来不及了。"

李云哲的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搭在办公桌的边缘。他的手指修长，指节分明，指甲修剪得很干净。他低头看了自己那只手一眼，然后说："我扔完照片走出去之后，走到消防通道拐角，又往回跑了。但火太大了，我过不去了。"

张雨欣坐在椅子上仰头看着他。路灯光从他背后的窗口照进来，在他头顶打了一层薄薄的银霜。她这时候才注意到，他风衣的袖口内侧有一小块深色的痕迹，像是没来得及洗掉的血渍。他今天去城西工业区抢人的时候，动过手了。

"你回去吧。"李云哲把笔记本从桌面上拿起来，递给她，"这个你带走。秦明远的东西放我这儿不安全，程锐今天已经从我办公室门口走过去了两次。"

张雨欣接过笔记本，放进帆布包里。她站起来往门口走了两步，然后停住了，没有回头。"李云哲。"

"嗯。"

"你袖口上那是什么？"

身后安静了一拍。然后她听见他轻轻笑了一声："今天去城西接人的时候，有个看门的挡了一下。你的门我已经上锁了。"

张雨欣攥着帆布包的带子，喉结上下一滚。她什么都没再说，拉开门走了出去。

走到侧门外面的夜色里，冷风扑了一脸。她把帆布包抱在胸前，里面那本黑色笔记本的硬皮硌着她的肋骨。她回头看了一眼二楼那扇亮着灯的窗户，李云哲的身影映在窗玻璃上，背对着外面的世界，在翻什么东西。

她收回目光，快步走向巷口。夜风把她的头发吹乱了几缕，她没伸手去理。

身后那扇窗户的灯在她走出巷子口的时候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