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雨欣一整个下午都坐在客厅地板上绣那只蝴蝶。靛蓝色的翅膀已经完成了,她开始绣第二只,选了一卷暗红色的丝线,跟靛蓝配在一起像暮色里的晚霞。上一世她从来不敢用撞色,觉得不够高级不够稳妥,可现在她把红线和蓝线交叠着下针,丝线在缎面上纠缠成一片暧昧的光影,反倒比规规矩矩的配色多了一股说不清的力道。
陆思琛中途出来倒水的时候蹲在她旁边看了两眼,没说话,摸了摸她后脑勺就回书房了。他走路的声音比平时轻,关门的声音也比平时小,像怕打扰她什么。张雨欣头也没抬,手上的针速却微微快了一拍。
快五点的时候她起身去厨房热饭,经过玄关时余光扫到了鞋柜旁边的一小片东西。她弯腰捡起来,是一张公交卡,卡面上印着一只卡通熊猫,角上贴了一张很小的白色标签纸,上面用圆珠笔写了一个"李"字。不是她家的。也不是陆思琛的。她翻来覆去看了两秒,卡面上的熊猫笑得憨态可掬,可张雨欣的眉头拧了起来。
她拿着那张卡走进书房,陆思琛正对着笔记本电脑敲键盘,眉头也拧着,屏幕光把他的脸照得青白。她把公交卡放在他手边:"这个哪来的?"
陆思琛瞥了一眼,表情没什么变化。"哦,今天早上有人送文件来的,估计是快递员落下的。放那儿吧,明天我去物业问问。"
张雨欣应了一声,把卡放在书桌一角,转身出去了。可她在厨房切黄瓜的时候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画面——今天早上她出门去金缕阁的时候,玄关的鞋柜上干干净净,什么都没有。这张卡是她回来后出现的。而她在客厅绣了一整个下午,没有人按门铃,没有人敲门,没有快递员上来过。
她切黄瓜的手停住了。刀刃悬在半空,黄瓜片歪歪斜斜地躺在砧板上。
那这张卡是谁放进来的?什么时候放进来的?
她把刀放下,用围裙擦了擦手,重新走回书房门口。陆思琛还在敲键盘,神色如常,看不出什么端倪。她靠在门框上看了他几秒,然后开口:"今天有人来过家里?"
陆思琛抬眼:"没有啊,我一直在家。怎么了?"
"那张公交卡……"她斟酌着措辞,"你确定是快递员落下的?"
"不确定。"陆思琛耸了耸肩,"但我回来的时候它就搁在鞋柜上了,我以为是你放那里的。不是你的?"
张雨欣摇了摇头。
陆思琛的眉头拧得更紧了一些,他伸手把那张卡拿起来又看了一遍,标签纸上那个歪歪扭扭的"李"字在灯光下格外扎眼。"李……姓李的?你认识姓李的人吗?"
张雨欣的心脏猛然抽了一下。她面上没有任何变化,语气平静得连自己都有些意外:"没有。明天送物业吧,别管了。"
她说完转身回厨房,把砧板上那根可怜的黄瓜切完了。可她的目光始终挂在玄关的方向,脑子里飞速转动着每一个可能性。送文件的人。快递员。姓李。那张卡出现在她刚从金缕阁回来的同一天。如果这些事是连着的,那就说明有人知道她的住址,知道她的作息,甚至有她家的钥匙或者门禁权限,能趁着她和陆思琛都在家的时候把东西放进玄关而没被发现。
她想起那条短信。金缕阁,后天。
那张公交卡上的"李"字,是巧合还是标记?
晚饭她吃得心不在焉,陆思琛跟她说话她嗯嗯啊啊地应着,筷子扒拉着碗里的米饭一粒一粒往嘴里送。陆思琛看了她好几次,最后什么都没问,只把最上面那块红烧肉夹进了她碗里。
吃完饭陆思琛去洗碗,张雨欣坐在沙发上拿起手机,打开短信对话框,对着那个一直沉默的陌生号码又看了一遍。她咬了咬牙,打了几个字发过去:"公交卡是你放的?"
发送。她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膝盖上,等了三分钟,屏幕亮了。
她猛地翻过来,可发消息的人不是那个陌生号码。是李云哲。
她盯着那个名字愣了整整五秒。李云哲的号码她上一世记得滚瓜烂熟,离婚后她删过一次又偷偷存回来一次,再后来进了监狱就再也用不上了。可此刻这个名字清清楚楚地出现在她手机的来电通知上,没有备注,是一串数字,但那些数字她闭着眼都能默写出来。
她犹豫了两秒,接了起来。
"喂。"
李云哲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跟今天上午在走廊里一样低沉平稳,像一杯放凉了的茶。"张小姐,冒昧打扰。沈老师把你的联系方式给了我,说是明天的季评结果想跟你沟通一下。"
张雨欣攥着手机的手指收紧了一分。她今天上午走的时候沈老师什么都没说,这个电话来得太刻意了。而且李云哲用了"季评结果"四个字,可她今天去的时候沈老师只说了那是内部评审,她根本没有参与正式评选。
"沈老师让你打给我的?"她问。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秒。然后李云哲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很低,像从喉咙里滚出来的,带着一种"被你识破了"的微妙的坦白。"不是。我找沈老师要的号码。"
"有什么事?"
"没事。"他说,语调随意得像在聊天气,"就是想确认一下这个号码能打通。上午你走得急,我还没来得及自我介绍。李云哲,金缕阁的联合投资人之一,以后你参展的话,我们会有很多接触的机会。"
张雨欣没有说话。她听见电话那头的背景音里有翻纸张的沙沙声,还有不远处隐约的广播声——她辨认出来了,是高铁站那种自动播报的电子女声。李云哲在赶路。他在赶路的时候给她打了个电话,只为了确认她的号码能打通。
"李总。"她开口,声音不冷不热,"你的号码我存了。如果展会有正式通知,麻烦走官方渠道。私人的事,我们还没熟到那个程度。"
电话那头又是一阵沉默。然后李云哲的声音再响起来,比刚才沉了一度,笑意收干净了:"张雨欣,你说话的语气,不太像第一次见我的人。"
张雨欣的后背渗出一层薄汗。她把手机换到另一只耳朵,舌尖抵住上颚停了两秒,然后说:"李总也不太像第一次见我的人。第一次见面就记住别人名字追着打电话的,不太常见。"
李云哲在电话那头似乎愣了一下,然后那声低低的笑又回来了。"你说得对。那我下次注意分寸。"他顿了顿,"下周报名见。"
电话挂断了。张雨欣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屏幕上的通话记录显示通话时长一分四十二秒。她盯着那一分四十二秒看了很久,然后切回短信界面。那个陌生号码依然没有回复。可李云哲的电话打过来了。
她想把这两件事连起来,可中间缺了一环,怎么也扣不上。
她正出神的时候,陆思琛从厨房出来了,手上还滴着水,用围裙擦了擦,走到她旁边坐下。"谁的电话?"
"金缕阁那边,确认报名的事。"
陆思琛"嗯"了一声,靠进沙发里,伸手把她揽过来,下巴搁在她头顶上。"展会的钱我准备好了,你安心去就行。那批货的事我今天下午调了方案,两条线砍了,都谈妥了。"
张雨欣靠在他胸口,听着他平稳的心跳,忽然从口袋里摸出那张公交卡又看了一眼。标签纸上的"李"字在昏暗的客厅灯光下几乎要融进卡面的白色底纹里。她翻到卡片背面,在卡号下方的角落里发现了一行极小极淡的记号。
是用圆珠笔写的,笔迹很轻,轻到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上面歪歪扭扭地画了一个符号——三条弧线交织在一起,像半朵没开的花。
张雨欣盯着那个符号,手指开始发抖。
她认识这个符号。上一世李云哲办公桌的抽屉里有一个黑色的笔记本,封面就印着这个符号。有一次她趁他不在偷偷翻开过,里面记满了各种人名、日期、金额,她没来得及细看就被电话打断了。后来她问过李云哲这是什么,他轻描淡写地说了一句:"一个老朋友的私章。"
可现在,这个符号出现在了一张不知从何而来的公交卡上,出现在了她家的玄关里,出现在李云哲给她打电话的同一个晚上。
张雨欣把那张卡攥进掌心,抬起头对陆思琛说了一句:"下周报名之前,我想换个门锁。"
陆思琛低头看她:"怎么了?"
"没什么。"她把卡塞进口袋,冲他笑了一下,"就是觉得,住在这里挺久了,也该换换锁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