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暗敖

恋于春

清晨天光刚漫过窗台,许燕便撑着酸痛的身子从床上爬起来。昨夜颅内的剧痛熬到后半夜才稍稍褪去,脸颊上巴掌印还泛着淡淡的红,被头发半掩着,勉强能遮住痕迹。小腿磕碰的钝痛隐隐作痛,她简单洗漱换上校服,尽量挺直脊背,把所有狼狈都掩藏妥当,出门往学校走去。

走在路上,晨风吹拂,太阳穴又开始闷闷发胀。她抬手按了按额角,慢慢调整呼吸,把不适压下去。只要踏进高三七班的教室,看见沈寂坐在课桌旁的身影,好像便能积攒起一点支撑自己的力气。

进到教室时,早读课还未开始。沈寂已经坐在靠窗的位置,低头整理习题草稿,晨光落在他清瘦的侧脸,安静柔和。许燕走到桌边坐下,尽量放轻动作,生怕牵动身上各处的伤痛。

沈寂抬眸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略显苍白的脸上停顿片刻,又瞥见她鬓边刻意遮着脸颊的碎发,低声开口:“脸色不太好,昨晚没休息好?”

许燕弯了弯嘴角,摆出往日散漫的模样,摆手笑道:“没事,睡得晚了点。”她不敢细说昨夜在家被打骂、独自熬受头疼的事,只含糊带过。指尖悄悄捏了捏笔盒里的止痛药,想着若是上课头疼发作,便悄悄吃上一粒。

早读课开始,朗朗读书声填满教室。许燕跟着开口默读,可脑袋一阵阵昏沉,字句看得断断续续。她指尖暗暗掐住掌心,借着刺痛保持清醒。沈寂坐在一旁,察觉到她读书的声音越来越轻,侧头看她低垂着眼帘,眉眼间藏着掩不住的疲惫,却没有多追问,只默默把自己水杯往她那边推了推。

一上午的课程下来,许燕全程强撑。数学课上老师板书的函数线条偶尔在眼前重影,她咬着牙凝神细看,靠意志力勉强跟上思路。课间往日总爱拿皮筋逗弄沈寂的心思也淡了,只趴在桌上闭目歇一会儿,稍稍缓解颅内的钝痛。

沈寂见她安静许多,把写好解题步骤的草稿纸轻轻推过去,轻声道:“上午讲的难点,整理好了。”

许燕抬眼看向草稿纸上工整清晰的字迹,心底泛起一阵暖意。家里没有半分温情,只有少年不动声色的关照,一点点托住快要被痛苦压垮的自己。她低声道了谢,慢慢翻看草稿纸,眼眶微微发酸,连忙低下头掩饰。

体育课是为数不多可以稍稍松懈的时刻,同学们四散在操场活动。许燕避开人群,独自躲到香樟树下坐着,后背抵着粗糙的树干,浑身酸软无力。昨夜挨打的淤青藏在校服底下,隐隐作痛,颅内的闷痛也时不时袭来。她蜷着膝盖,把脸埋在臂弯里,短暂卸下所有伪装。

沈寂跑完两圈慢跑,远远看见独自静坐的她,缓步走了过来,在她身旁停下脚步。“怎么不和大家一起活动?”

许燕抬起头,勉强挤出笑意:“有点累,坐一会儿歇歇。”阳光透过树叶落在她脸上,衬得面色愈发苍白。沈寂垂眸看着她,心里隐隐生出不安,总觉得她近来时常疲惫,像是藏着什么不肯说的心事,却猜不到是重病与家中苛待的双重煎熬。他沉默片刻,将带来的温水递给她,没有再多盘问。

午后放学,天色渐渐暗沉下来。许燕一步一步走回家,推开家门时,客厅气氛压抑。许德义坐在沙发抽烟,江琳看见她进门,脸色依旧冷淡,没有半句过问脸上淡淡的伤痕,只是冷声叮嘱,日后不许总往学校跑,在家乖乖静养,免得白白浪费医药费。

许燕没有争辩,默默走进自己狭小的房间,反手锁上门。白日在学校靠着信念强撑的精神气,此刻一点点溃散。颅内的疼痛缓缓漫上来,比白日在校时更为清晰剧烈,身上被推搡磕碰的淤青也一阵阵钝痛。她靠在门板上,缓缓滑坐到地面,双手紧紧抱住头颅,牙关死死咬紧,不敢发出一点声响,生怕引来父母的斥责打骂。

房间里没有开灯,暮色一点点吞没狭小的空间。她指尖摸出藏在口袋里的黑色细皮筋,是当初沈寂替她束头发的那一根,指尖一遍遍摩挲橡筋的纹路。脑海里不断回放教室的画面:晨光里低头演算的少年,推过来的草稿纸,递到手边的温水,长廊灯下替她包扎伤口的模样。这些细碎的温暖,是她熬过漫漫长夜剧痛的唯一念想。

不知过了多久,门外传来江琳不耐烦的敲门声:“晚饭做好了,快点出来吃饭,别整天躲在房间里偷懒。”

许燕深吸一口气,抬手抹去眼角不自觉溢出的湿意,整理好衣衫,强撑着站起身,掩去所有痛苦的神色,开门走出去吃饭。饭桌上气氛沉闷,父母只顾计较后续复查要花费多少钱,言语间满是埋怨,全然不在意她身体是否难受。她低着头安静吃饭,一口一口咽下饭菜,也咽下所有无处诉说的委屈与病痛。

夜里躺在床上,颅内的胀痛依旧没有消散。许燕蜷缩在单薄的被褥里,浑身紧绷。白日在人前佯装的开朗鲜活,在家中无人看见的时刻尽数褪去。她清楚自己时日不多,脑癌在悄悄侵蚀身体,家中至亲冷漠刻薄,唯有高三教室课桌旁短暂的时光,是生命里仅剩的光亮。

她暗暗下定决心,第二日照旧去上学。哪怕夜里独自忍受撕心裂肺的头疼,哪怕回家还要面对父母冷眼与苛责,只要还能坐在沈寂身边,多看他片刻,珍藏这些无人知晓的温柔片段,便值得咬牙继续撑下去。窗外夜色沉沉,只有心底那一点隐秘的惦念,在无边黑暗里静静亮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