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医院短暂待了几日,许燕只接受了最基础的保守用药,江琳和许德义不愿多花钱住院,草草办理出院手续,把她送回了家。医生反复叮嘱要静养休息,不能劳累熬夜,可许燕心里清楚,若是待在家里,整日面对父母冷漠苛责的脸色,只会愈发压抑。她打定主意,照常回学校上课,脑癌晚期的事,半个字都不对旁人提起,连沈寂也隐瞒下来。
出院第二天一早,许燕照常换上校服,装作和往日没有半点不同。小臂那道打架留下的浅疤还淡淡的,只是太阳穴时常隐隐作痛,一阵阵闷胀眩晕,视线偶尔会蒙上一层淡淡的虚影。她把医生开的止痛药悄悄藏进笔盒夹层,头疼难忍的时候,便躲在课间无人的角落偷偷吞下一粒,硬生生压下翻涌的不适感。
走进高三七班教室的时候,晨光刚好落在靠窗的课桌旁。沈寂已经坐在座位上,低头整理草稿纸,听见脚步声抬眼望过来,目光落在许燕脸上,微微顿了顿。她面色比往常苍白几分,眼底藏着不易察觉的疲惫,只是被她用平日里桀骜散漫的神态遮掩住,面上依旧扬起惯常的笑意,大步走到他身旁坐下。
“好久不见,我回来上课啦。”许燕把书包往桌角一放,语气轻快,仿佛前几日晕倒住院的事情从未发生过。
沈寂嗯了一声,视线在她脸上多停留片刻,隐约觉得她气色不大好,眼下有些淡淡的青黑,却只当是在家歇息没睡好,没有多追问。他向来心思细腻,只是瞧不出她藏在平静表象之下的重病折磨。
重新回到熟悉的课桌日常,一切看似照旧。数学课上老师讲复杂的函数大题,许燕强撑着精神听讲,可脑袋一阵阵发胀,视线时不时发花,黑板上的字迹变得模糊重叠。她指尖悄悄掐着掌心,用细微的痛感逼迫自己保持清醒,不敢露出半分异样。沈寂察觉到她许久没有动笔,默默把整理好的解题草稿纸轻轻推到她面前,步骤依旧工整清晰。
课间休息,往日里总爱找各种小把戏捉弄沈寂的许燕,今日安静了许多。她趴在桌面上,半眯着眼闭目养神,额角的隐痛一阵阵袭来。沈寂放下水笔,侧头看她:“怎么不说话了,是不是太累?”
许燕连忙抬起头,扯出一个漫不经心的笑,摆手搪塞:“没事,昨晚睡得晚,有点犯困而已。”她不敢多说,生怕多说几句,语气里的虚弱会被察觉。指尖悄悄摸向笔盒里的止痛药,心里暗暗庆幸没有被发现。
往日里两人互相逗弄的日常依旧继续,只是许燕多了几分勉强。从前她捏起皮筋弹沈寂,动作利落轻快,如今抬手久了便浑身发软,只能偶尔装模作样闹上片刻,便收回手歇着。沈寂只当她前段日子生病体虚,没有多想,偶尔还会把温水悄悄推到她手边,叮嘱她多喝两口。
江琳和许德义在家从不过问她的身体状况,只每日催促她好好读书,生怕高考失利白白耗费家里的开销。夜里回到家中,许燕常常被剧烈的头疼折磨得整夜难眠,躺在床上辗转反侧,冷汗浸湿枕巾。第二日天刚亮,便强打起精神收拾东西去上学,把所有脆弱都掩藏在家门之后,在学校依旧装作鲜活张扬的模样。
晚自习的教室格外安静,只有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响。夜色从窗外漫进来,灯光惨白,许燕握着笔的手微微发颤,脑袋里胀痛得快要炸开。她咬着下唇,把止痛药含在舌下,慢慢忍耐。沈寂余光瞥见她握着笔迟迟没有动笔,侧脸苍白得厉害,不由得轻声问道:“是不是题目太难?我讲给你听。”
许燕勉强稳住心神,摇了摇头:“没有,就是有点走神。”她不敢看向沈寂温柔关切的眼神,生怕心底积攒的委屈和酸涩控制不住,泄露所有秘密。她贪恋课桌旁这短暂的温暖,贪恋沈寂不动声色的关照,长廊包扎伤口的细心,用皮筋替她束起碎发的温柔,课间不动声色替她解围的模样。这些是她在家中得不到半分的暖意,她只想多珍藏一日,多和他相伴一日。
偶尔体育课自由活动,同学们都在操场跑动嬉戏,许燕找借口躲在树荫下坐着休息。眩晕感一阵阵翻涌上来,她扶着树干缓缓喘息,脸色惨白。有同学路过问她怎么了,她只说不太舒服歇一会儿。沈寂结束慢跑走过来,在她身旁站定,皱着眉看她:“脸色很差。”
“没事,太阳晒久了有点晕。”许燕仰头看向他,努力扬起平日里熟悉的笑意。沈寂沉默片刻,把自己的遮阳水杯递给她,没有再多追问。他隐约察觉到许燕近来总是疲惫,状态时常不对劲,却猜不到是绝症在悄悄侵蚀她的身体,只以为是高三备考压力过大,休息不足。
放学路上,两人并肩慢慢走出校园。晚风卷着香樟的气息吹过来,许燕脚步走得很慢,强撑着跟上沈寂的步伐。沈寂侧头看她走得吃力,放缓脚步,慢慢陪着她走。路灯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一路上少有言语。许燕心里万般酸涩,她明明时日无多,却还要在他面前装作安然无恙。她不敢坦白脑癌晚期的事实,不愿让本就孤寂清冷的少年,为自己平添忧愁,更不愿毁掉眼前这仅存的美好时光。
回到教室的日常依旧按部就班,草稿纸上依旧写满解题步骤,课间依旧有细碎无声的关照。许燕依旧偶尔拿皮筋轻轻逗弄沈寂,只是动作愈发轻柔,不再像从前那般肆意打闹。沈寂偶尔看着她强撑笑意的模样,心底隐隐掠过一丝不安,却始终找不到缘由。他只当高考将至,所有人都背负着沉重压力,未曾多想可怕的真相。
高三枯燥压抑的日子里,许燕独自扛着重病的折磨,承受家中父母冷漠凉薄的对待,把所有疼痛独自吞咽。唯有在教室方寸课桌之间,在和沈寂相处的片刻时光里,她才能暂时卸下所有重担,装作还是那个肆意张扬、天不怕地不怕的女校霸。她把沉甸甸的秘密深深埋在心底,任由病痛日夜侵蚀自身,只愿在仅剩的时光里,多感受片刻少年沉默温柔的暖意,将这段恋于暮春的心动,悄悄珍藏到最后一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