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过去得很快。快得像有人把日历一页一页撕下来扔进风里,蓝朔抓都抓不住。
劳叙开始化疗了。每周去一次医院,回来的时候整个人像是被抽掉了一层颜色。脸更白了,嘴唇更白了,黑头发开始掉,一缕一缕的,枕头上、衣领上、水杯旁边,到处都是。蓝朔每天早上起床第一件事就是把枕头上那些脱落的黑头发收起来,拢成一团,放进抽屉角落一个干净的信封里。
劳叙有一天发现了那个信封。他没说什么,只是看了蓝朔一眼,然后伸手摸了摸他的后脑勺。
"蓝朔,"劳叙说,"你别攒了,攒着看着难受。"
蓝朔把信封封好放回去。"不难受。"
"你骗人。"
蓝朔没说话,转身去厨房给他熬粥。化疗之后劳叙吃什么吐什么,喝口水都反胃,只有白粥能勉强咽下去几口。蓝朔学会了熬各种粥,小米的,大米的,南瓜的,红枣的。他站在灶台前拿着勺子慢慢搅,米粒在沸水里翻滚着,咕嘟咕嘟的声音填满了整间厨房。
劳叙有时候会走到厨房门口看着他。靠着门框,瘦得整个人薄了一片。他看着蓝朔的背影,看着那个系着围裙、拿着勺子认真搅粥的蓝头发的人,蓝眼睛弯着,嘴角挂着一点笑。
"你以后要是当厨师也挺好的。"劳叙说。
蓝朔头也不回。"不当。"
"为什么?你做饭挺好的。"
"只做给你吃。"
劳叙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他走过去从背后环住蓝朔的腰,下巴搁在他肩膀上。蓝朔能感觉到他尖尖的下巴硌着肩胛骨,比以前瘦了那么多。
"那你以后怎么办?"劳叙的声音贴着他耳朵,"我不在了你——"
蓝朔的勺子磕在锅沿上,当的一声。"别说了。"
劳叙没再说话,只是把脸埋进他颈窝里。蓝朔感觉到那里湿了一小片,温热的。他没有回头,继续搅着粥,米汤在他手底下慢慢变稠,香气升起来,氤氲在两个人之间。
六月的时候劳叙开始住院。医生说最好住在医院里观察,化疗反应太强烈,在家不安全。劳叙被推进病房那天蓝朔站在门口看着那张床,白色的床单白色的枕头白色的墙,劳叙穿着蓝白条纹的病号服躺在上面,黑头发又薄了一层,脸颊的肉几乎全消下去了,颧骨顶起来,下巴尖尖的。
但他还在笑。看见蓝朔站在门口不动,他笑着冲他招了招手。"进来啊,站那儿干吗?"
蓝朔走进去坐在床边。他伸手握住劳叙的手,那只手又薄又凉,骨节支棱着,静脉在薄薄的皮肤底下泛着青色。他用两只手包着那只手暖着,拇指在劳叙手背上慢慢画圈。
"你别总这个表情,"劳叙说,"给我笑一个。"
蓝朔努力了一下。嘴角动了动,没翘起来。
劳叙也不勉强,反手扣住他的手。"算了,不笑也行。你陪着我就好。"
蓝朔陪着他。每天放学先回家炖汤,用保温桶装了带到医院。有时候是排骨汤,有时候是鸡汤,有时候是鱼汤,汤面上飘着一层薄薄的油花,揭开盖子的时候整个病房都香了。劳叙喝几口就喝不下了,蓝朔就端着碗一勺一勺地喂他,勺子在唇边停着,等劳叙张开嘴。
"你好像在喂小孩。"劳叙含着一口汤笑了。
"你就是小孩。"蓝朔又喂了一勺。
劳叙喝完汤就靠着枕头看他。蓝朔坐在床边削苹果,手指很稳,苹果皮一圈一圈地落下来,薄薄的,不断。劳叙看着那条苹果皮慢慢变长,弯弯曲曲地垂下去。
"你手真稳。"劳叙说。
"练的。"
"练什么练的?"
蓝朔削苹果的手顿了一下。"……做题。"
劳叙笑了。笑着笑着咳嗽起来,咳得整个人蜷在床上,肩膀一抽一抽的。蓝朔放下苹果扶他起来,拍着他的后背。劳叙的脊背隔着薄薄一层病号服硌在他掌心里,一节一节的脊椎凸出来,像是要顶破那层皮肤。
"没事,"劳叙咳完了直起身,冲他笑,"呛了一下。"
蓝朔看着他嘴角那道弯弯的弧度,看着那双蓝眼睛里面那点火,烧得越来越弱了,像一盏快没油的灯,晃晃悠悠的。但他还是在笑。笑得那么好看,弯弯的,暖暖的,让蓝朔觉得心口有什么东西被一寸一寸地撕开。
"劳叙。"他说。
"嗯?"
"你别笑了。"
劳叙的笑容收了一点,歪着头看他:"为什么?"
蓝朔低下头。他看着自己握着苹果的手,看着那条削下来垂到床沿的苹果皮,薄薄的,弯弯的,像一条不会断的小路。他张了张嘴,声音很低很低:"你笑着……我看着难受。"
病房里安静了一会儿。然后蓝朔感觉到一只手伸过来,摸着他的后脑勺,手指插进他的蓝头发里,慢慢地顺着。
"好,"劳叙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很轻很轻,"我不笑了。你别难受。"
蓝朔没抬头。他把额头抵在床沿上,闻着消毒水和苹果混在一起的味道。劳叙的手还在他头发里,温温的,软软的,一下一下地摸着。他听着劳叙的呼吸声,听着病房里输液泵滴答滴答的声音,听着窗外夏天的蝉鸣,一声比一声响。
那天他离开医院的时候已经晚上九点了。走廊里灯都亮着,白晃晃的,把墙照得刺眼。他走出去的时候在楼梯拐角站住了,靠着墙,低着头。整个人的重量都抵在墙上,脚底下发软。
他抬起左手看了一眼。袖口下面是那些旧伤疤,白色的,一道道像河床。他隔着袖子摸了摸最深那道,脉搏在底下跳着,一下一下的,还活着。
他还活着。劳叙还活着。那就行。
他直起身继续往下走,出了医院大门。夏天的夜风暖烘烘地吹过来,裹着汽车尾气和路边烧烤摊的烟火味。他沿着马路慢慢走,经过一家水果店还开着门,橘色的灯光从里面照出来,把门口摆着的橘子照得金黄。他停下来看了一会儿,然后走进去买了一大袋。
提回医院的时候劳叙已经快睡着了。听见开门声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见蓝朔手里那袋沉甸甸的橘子,蓝眼睛亮了一瞬。
"你买这么多干什么?"
"给你吃。"蓝朔把橘子放在床头柜上,一个一个掏出来码好。橘子金灿灿的,在白色的病房里像一小片被偷来的阳光。
劳叙伸手够了一个,握在手心里。橘皮冰冰凉凉的,粗糙的质感硌着他的掌心。他把橘子贴在脸上贴了一会儿,然后冲蓝朔笑。
"放在这儿吧,"劳叙说,"我看着开心。"
蓝朔把剩下的橘子码好,摆了满满一床头柜。金灿灿的一片,把病房照得暖和了一点。他坐在床边,握住劳叙那只握着橘子的手。
橘子的皮凉,劳叙的手也凉。他握着那只手,感觉到脉搏在手腕内侧跳着,很弱很弱,像一只快要飞不动的蝴蝶。
"明天还来吗?"劳叙问。
"来。"
"给我带汤。"
"带。"
"带橘子。"
"嗯。"
劳叙闭上了眼睛。睫毛在他颧骨上投下一小片阴影,嘴角挂着一丝要笑不笑的弧度。蓝朔看着他的脸,看着他薄薄的几乎透明的皮肤,看着他瘦得锁骨深深凹下去的脖颈,看着他露在被沿外面的一截手腕——细细的,青色的血管蜿蜒着,像枯枝上的纹路。
他把那只手送到嘴边,嘴唇贴上去碰了碰劳叙的指尖。凉的。他把自己的温度渡过去,一下一下地吻着那些指尖,从拇指到食指到中指,每一根都吻了一遍。
劳叙没有睁眼,但嘴角的弧度大了些。他的手指在蓝朔唇上动了动,像是想要握住什么。
蓝朔张开嘴,含住了他的指尖。温的,软软的,带着一点点碘伏的苦味。他含着那根手指含了很久,直到劳叙的手指在他嘴里慢慢放松下来,整个人沉进了睡意里。
那天晚上蓝朔没有回家。他在病床旁边的陪护椅上坐着,靠着椅背,眼睛看着床头柜上那一排金灿灿的橘子。月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照在那些橘子上,把它们镀成了银白色。
他看着那些橘子,看着劳叙在月光里微微起伏的胸口,听着输液泵滴答滴答的声音,一夜没合眼。
天快亮的时候劳叙醒了。他转过头看见蓝朔还坐在那儿,蓝眼睛里先是一愣,然后弯了起来。
"你一晚上没睡?"劳叙的声音哑哑的。
"睡了一会儿。"
"骗人,眼睛都熬红了。"
蓝朔揉了揉眼睛。确实有点涩,酸酸的。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开了一线,夏天的晨光从缝隙里涌进来,一下子把整个房间灌满了暖色。他转过身看着床上的劳叙,看着晨光里他那张薄薄的脸,看着那双在光底下颜色变浅了的蓝眼睛。
"劳叙,"蓝朔说,"太阳出来了。"
劳叙侧过头看向窗外。光落在他眼睛里,把那两潭湖水照得透亮亮的。他眯着眼笑了一下。
"好看,"劳叙说,"你站在光里更好看。"
蓝朔站在窗前没动。他看着劳叙在晨光里的笑脸,看着那个弯弯的弧度,看着那盏快要熄灭的火最后一次亮起来,亮得那么温柔,那么小心。
他张了张嘴。
那三个字在喉咙里翻涌着,滚烫的,像是从他胸口最深处挖出来的一团火。他想要把它们吐出来,想要让劳叙听见,想要让那双蓝眼睛最后一次因为他而亮起来。
可是他张着嘴,什么声音都没有。
劳叙看着他张开的嘴唇,笑了。"我知道,"他说,"我帮你记着呢。"
晨光越来越亮了,把整个病房照得白晃晃的。床头柜上的橘子被光照得金灿灿的,像一个个小小的太阳。蓝朔站在那片光里,看着劳叙慢慢合上眼睛,看着他的呼吸一点点变浅变轻,看着他的嘴角还挂着那丝弯弯的弧度。
窗外蝉鸣响起来了,一声一声的,没完没了。
蓝朔走到床边蹲下来,握着劳叙的手。那只手在他掌心里慢慢变凉了,一点点地从指尖凉到手背,从手背凉到手腕。但他还是握着,把那只手贴在自己额头上,闭着眼,感受着最后一点温度从他掌心流走。
他没有哭。
他只是蹲在那儿,握着那只凉透了的手,额头抵着劳叙的指节,一动不动地蹲了很久很久。久到护士进来换药的时候愣住了,久到太阳从窗子这边挪到了那边,光从白晃晃变成了昏黄色。
他站起来的时候腿麻了,扶着床沿站了好一会儿才站稳。他看着床上的劳叙,看着那张安安静静的脸,看着那双不会再睁开的蓝眼睛。
他伸手把劳叙额前那一绺黑头发拨开。头发又掉了一些,薄薄的覆在额头上。他用指背碰了碰劳叙的眉心,凉的。
然后他低下头,嘴唇贴在劳叙的眉心上,贴了很久很久。
"劳叙,"他说,声音很轻很轻,轻得只有他们两个能听见,"我会记得。"
他直起身,走到窗前。窗外的天已经黄昏了,晚霞烧成一片橘红色,把整个世界都染得暖洋洋的。远处有鸟飞过,黑点一样地掠过去,消失在霞光里。
蓝朔站在窗前看着那片晚霞,看着那片和橘子一样颜色的天空。
他慢慢地、慢慢地弯了一下嘴角。
那个弧度很轻很小,像是刀尖在纸上划了一道细细的线。但它是向上的。他站在那片暖色的光里,脸上带着一个几乎看不见的笑,眼泪顺着那个笑淌下来,亮晶晶的,落在他胸前。
没有声音。窗外的蝉还在叫,输液泵滴答滴答,远处的车流隐隐轰鸣着。所有声音都还在,只是他听不见。他站在那片光里笑着哭着,一个人站了很久。
晚霞慢慢褪了,天暗下来了。床头柜上那一排橘子还在,金灿灿的,像一小片不会熄灭的火。
痛啊。。。。我哭了呀。。。我真是闲的写什么刀文……2
大大写的情绪感太戳人了,好看的要晕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