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的时候劳叙开始咳嗽。
一开始只是偶尔几声,在早晨或者晚上,咳完了就完了,他也没当回事。蓝朔听见了问一句,他说可能是换季过敏,以前春天也咳。蓝朔没多问,只是把窗户关小了一点,睡前给他倒了杯温水放在床头。
但咳嗽没有好。到了四月中旬,劳叙咳得越来越频繁了,有时候吃着饭突然一阵猛咳,脸憋得通红,要灌半杯水才能压下去。蓝朔看着他咳完喘气的样子,黑头发被汗濡湿了贴在额角,脸颊红红的,嘴唇泛着一种不太正常的白。
"去医院看看。"蓝朔说。
"不去,"劳叙摆摆手,"就是嗓子痒,过两天就好了。"
"过两周了。"
劳叙抬头冲他笑,眼睛弯弯的:"你关心我啊?"
蓝朔看着他嘴角那个弧度,没说话。他伸手碰了碰劳叙的额头,不烫,凉凉的。劳叙把他的手拉下来握了握:"真没事,别瞎操心。"
但劳叙的饭量开始小了。以前能吃两碗饭的人,现在一碗都吃不干净,扒拉几口就说饱了。蓝朔把菜往他碗里夹,他又夹回来,说没胃口。有天中午蓝朔看见他趴在桌上睡觉,阳光从七班窗户照进来落在他后背上,肩胛骨的轮廓透过校服顶出来,薄薄的两片。
蓝朔站在七班门口看了一会儿。有人经过的时候看了他一眼,认出他是通报批评上那个,目光闪了闪走开了。蓝朔没动,继续看着劳叙的后背。他数着劳叙呼吸的起伏,一下,两下,三下。比平时快一些。
那天放学蓝朔绕了远路,去了学校旁边的药店。他站在货架前面看了半天,止咳糖浆,川贝枇杷膏,润喉含片,他不知道该买哪种,最后全都拿了一盒,结了账塞进书包里。
回到家的时候劳叙已经在了。他坐在书桌前写作业,听见开门声回头冲蓝朔笑:"今天怎么晚了?"
"绕了点路。"蓝朔把书包放下,从里面掏出那几盒药放在桌上,"看看哪个有用。"
劳叙看着那几盒药愣住了。他拿起枇杷膏翻了翻,又拿起含片看了看,然后抬头看蓝朔,蓝眼睛里面翻涌着什么,亮亮的。
"你……你特意去给我买的?"
蓝朔嗯了一声,坐到床边开始换鞋。他感觉到劳叙的目光一直追着他,走到哪儿跟到哪儿。换完鞋他站起来去洗手,劳叙跟到卫生间门口,倚着门框看他。
"蓝朔。"劳叙说。
蓝朔转头看他。
劳叙走进来,从背后环住了他的腰,下巴搁在他肩膀上。温热的气息吹在他耳侧,带着一点枇杷膏还没打开的甜味。"你真好。"劳叙的声音闷闷的,贴着他的耳朵,嗡嗡震。
蓝朔的手停在半空中,水还滴着。他看着镜子里两个人叠在一起的影子,劳叙的黑头发蹭着他的蓝头发,像一团揉在一起的墨迹。他抬起湿的手,碰了碰劳叙环在他腰间的指节。
"吃药。"蓝朔说。
劳叙笑得在他肩膀上直颤:"好,吃,你买了我就吃。"
那天晚上劳叙喝了川贝枇杷膏,蓝色的瓶盖拧开,褐色的浓稠液体倒进勺子里。他皱着眉头咽下去,啧了啧嘴:"好甜。"
"良药苦口。"
"这也不苦啊,就是甜得齁。"劳叙把勺子放回去,凑过来在他嘴角亲了一下,"你尝到了吗?就是那个味儿。"
蓝朔舔了舔嘴角,确实甜的,齁甜,像浓缩了一百个橘子的糖分。他看着劳叙亮晶晶的蓝眼睛,嘴角动了一下。劳叙又凑过来了,这次亲在鼻尖上,亲了一下又一下,像小鸡啄米。
"你躲不躲?"劳叙笑着问。
蓝朔没躲。他垂着眼,睫毛微微颤着,任由劳叙的嘴唇从鼻尖落到眉心,再从眉心落到眼皮上。他的眼皮薄薄的,能感觉到劳叙嘴唇的纹理,温的,软的,印在那里像盖了个章。
最后劳叙的嘴唇停在他嘴角。蓝朔感觉到那个停顿了,呼吸交缠着,温热的气息打在彼此的脸上。然后劳叙很轻很轻地贴上来,嘴唇碰着嘴唇,像两片融在一起的糖。
蓝朔闭上眼睛。他感觉到劳叙的手捧着他的脸,拇指在他颧骨上画圈。嘴唇上的触感很柔,带着枇杷膏残留的甜味,一点一点地渡过来。他没有躲,也没有回应,只是那么贴着,让那份温软停在上面。
过了很久劳叙退开了。他看着蓝朔的脸,看着他微微泛红的耳朵尖,笑了。"你耳朵红了。"
蓝朔别开脸。劳叙追过去看,被他用手挡住了。两个人闹了一阵,最后劳叙笑累了躺回床上,蓝朔靠在床头,把枇杷膏的盖子拧紧放到桌角。
"明天继续喝,"蓝朔说,"每天喝。"
"遵命。"劳叙闭着眼睛,嘴角翘着。
四月末的时候,劳叙开始流鼻血。
第一次是在体育课上。他跑了半圈操场忽然停下来,手捂着鼻子,血从指缝里渗出来,一滴一滴落在跑道上。体育老师跑过去问怎么了,他摆摆手说没事天气太干了。蓝朔在一班队伍里远远看见了,穿过半个操场跑过去,拨开人群蹲在他面前。
劳叙仰着头,血从鼻孔里淌出来,顺着他仰起的弧度流进发际线里,把黑头发的末端染成了暗红色。他一只手捏着鼻梁,另一只手冲蓝朔摆了摆。
"没事没事,"劳叙的声音闷闷的,"一会儿就好了。"
蓝朔蹲在他旁边,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纸巾拆开,抽出一张叠成条递给他塞进鼻孔里。劳叙接过去塞好,仰头看着天。蓝朔看着他沾血的指尖,看着他后仰的脖颈上凸起的喉结,看着他喉结旁边一粒极小的痣。
"去医院。"蓝朔说。
"不去。"
"劳叙。"
劳叙把目光从天上收回来,偏过头看他。蓝朔的黑眼睛很平静,但那口井底有什么东西在翻涌,劳叙看见了。
"真的没事,"劳叙把沾血的手在裤子上擦了擦,"就是流鼻血,谁还没流过鼻血?"
蓝朔没说话。他伸手把劳叙鼻子里那个纸团轻轻抽出来看了看,血已经止住了,纸上洇了一小块暗红。他把纸团扔进旁边的垃圾桶,又从纸巾包里抽出新的叠好递过去。
"塞着。一会儿再拿掉。"
劳叙乖乖塞进去,站起来冲他笑:"你看,好了。别苦着脸了,你本来就不爱笑,再苦着脸就更——"
蓝朔转身走了。
劳叙愣了一下,追上去:"诶,蓝朔,你生气了?"
蓝朔没回头。但他走得不快,劳叙很快就追到了他身边。两个人并肩走着,操场上风吹过来,带着塑胶跑道被太阳晒热了的味道。劳叙用肩膀碰了碰他的肩膀。
"别生气嘛,"劳叙的声音软下来,"我真没事。"
蓝朔停下脚步。他看着前方空荡荡的操场,看着远处被风吹动的国旗,看着天边那朵慢悠悠飘着的云。他张了张嘴,声音很轻:"你最近瘦了。"
劳叙摸了摸自己的脸。"有吗?"
"吃饭吃得少。咳嗽。流鼻血。"蓝朔一项一项数着,声音还是平的,但劳叙听出那个平静底下有什么东西在颤,像平静水面下的暗流。"你去医院看看。"
劳叙看着他的侧脸。阳光照在蓝朔的蓝头发上,泛着一点灰蒙蒙的光。他的嘴角抿着,下巴的线条绷得很紧。
"好,"劳叙说,"我去。你别担心了,我去还不行吗?"
蓝朔偏过头看他。劳叙冲他笑,蓝眼睛弯弯的。但蓝朔注意到他眼角有一颗很小的血点,大概是刚才擦鼻血的时候蹭上去的,暗红色的一粒,像一滴干了的小泪。
蓝朔伸出手,用拇指把那颗血点蹭掉了。劳叙的眼睛因为他这个动作亮了一下,笑得更大了。
"你这人,"劳叙说,"怎么这么闷骚啊。"
蓝朔把拇指收回来,低头看了一眼。上面沾着一点点干了的暗红色,他搓了搓,搓掉了。
那天晚上劳叙洗过澡出来的时候,蓝朔在收拾抽屉。抽屉里攒了满满一袋橘子皮,深褐色的蜷缩着,每一片都干透了,轻轻一捏就碎成渣。他正在把那些橘子皮倒进一个更大的塑料袋里,劳叙擦着头发走过来看见了。
"你留着这些干吗?"
蓝朔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忘了扔。"
劳叙蹲下来,从那堆干枯的橘皮里捡起一片看了看。褐色的,皱巴巴的,完全不剩一点橘子的模样了。但他知道那些皮是他一个一个塞进蓝朔口袋里的。
"你全都留着?"劳叙的声音有点哑。
蓝朔没回答,继续把橘子皮往塑料袋里装。劳叙按住了他的手。
"别扔,"劳叙说,"留着。"
"都干了。"
"干了也留着。"劳叙把那片橘子皮放回抽屉里,"你留着,我以后还给你带新鲜的。你吃完了就放进去,攒多了我帮你收着。"
蓝朔看着他。劳叙的黑头发湿漉漉地垂着,水珠顺着发梢滴下来,在肩膀上洇出深色的圆点。他的蓝眼睛亮亮的,映着台灯的光,像两盏小小的灯。
蓝朔把那袋橘子皮又放回了抽屉,关上。然后他站起来,拿了毛巾帮劳叙擦头发。劳叙乖乖地坐在床边让他擦,低着头,后颈露出来,上面也有那粒小小的痣。
蓝朔用毛巾包着劳叙的头发搓了搓,把它揉得蓬松起来。劳叙仰起头冲他笑,笑得整张脸都亮堂堂的。
"蓝朔,"劳叙说,"你以后要是喜欢上别人了,告诉我一声。"
蓝朔擦头发的手停了。"为什么。"
"我好心里有数,"劳叙笑着,"不过应该不会有别人了。你会一直喜欢我吧?"
蓝朔把毛巾放到一边,伸手拢了拢劳叙蓬松的黑头发。头发还是潮的,带着洗发水的柠檬味,软软地贴在他的指间。
"会。"他说。
劳叙的眼睛亮了一下,然后他又笑了,笑着笑着把脸埋进蓝朔的掌心,闷闷地说:"你终于说会了。"
蓝朔感觉到掌心被什么东西濡湿了一点,温热的。他没有动,就那样让劳叙把脸埋在他手里,另一只手慢慢摸着他的后脑勺,从那蓬松的黑头发里一路摸到后颈,摸到那粒小小的痣。
窗外月亮很亮,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照在两个人挨着的影子上。抽屉里那一袋干透了的橘子皮安静地躺着,散发着若有若无的、时间久远之后的甜
痛痛痛痛啊…… 后面我写的全是刀。1
文字把情绪拿捏得特别到位,读着太有感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