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 人为的上限

上午的第三、第四节课连堂，年级统一安排体育测试。

秋日的阳光褪去几分盛夏的燥热，浅浅铺在红色塑胶跑道上。整个年级的班级按顺序分批来到操场，喧闹的人声、哨子声、同学之间的说笑打闹混杂在一起，漫过整片运动场。

水杯那一幕过去之后，小黑心里那点疙瘩一直没有散去。

他没有当众提出来，可只要视线落到小蓝身上，脑海里就会闪回食堂那一闪而过的手腕，那一种不像是普通人肌肉爆发出来的迅捷，像是直接缩短了空间的距离。

读心术稳稳承接住小黑心底盘旋的疑惑，小蓝心里一清二楚。

底层代码后台，已经把这件事标记为低等级风险，不断推演：如果再出现一次类似的溢出，被第二个人看见，会衍生出多少种走向。而表面上，他和其余五人一样，慢悠悠跟着队伍走到操场，神态松弛，像普通等待体测的高中生。

疲惫、百无聊赖的神态，全部都是模拟出来的。

他的本体根本不会因为站久了四肢发酸，可此刻依旧会时不时微微挪动肩膀，做出一副晒久了有点倦怠的样子。

“八百米真的要人命。” 小红揉了揉胳膊，望着长长的跑道忍不住叹气，“上次跑完喘得话都说不出来。”

“尽力跑就好，不用硬冲。” 小粉拍了拍她的胳膊。

小黄已经在热身，来回小步跑动，拉伸腿部肌肉。小绿站在一旁，安静地做着压腿动作。

没过多久，班主任拿着成绩单走进队伍，顺便把刚刚批改完的物理测验卷子带了过来，趁着体测还没轮到本班开跑，就地分发。

一张张试卷递到每个人手上。

油墨印刷的分数印在卷头。

小黄看着自己七十八分的成绩，垮下脸；小红八十二，勉强松了口气；小绿八十九，发挥稳定；小黑九十三，是五个人里面最高的。

几人的目光不约而同看向小蓝手里的试卷。

卷头红色数字：**九十六**。

年级第二。

整张卷子绝大部分大题步骤完整，逻辑滴水不漏，唯独两道多选题，还有一处受力分析的小填空丢了分数。那些扣分点，错得十分合理，就像是做题时一瞬间的疏忽，审题漏看条件。

只有小蓝自己知道，这些错误，全部是代码层面主动模拟出来的失误。

放在他巅峰时期，这张试卷上的物理规则都可以被局部篡改。题目问苹果的受力分析，他便能扭曲法则，让苹果向上漂浮，把反常识的结果变成现实层面的正确答案。但改写物理定律那一部分力量，早早被时空彻底锁死，如今只余下根植自身代码的基础权限。

比如那套类似电流传导、依靠局部扭曲时空完成的位移，理论上限直达超光速，却被他亲手写进底层的约束死死按住。

“差四分满分，又被多选坑了？” 小黑看向他的卷子，语气随意，可眼底藏着思索，“这套卷子最难的两道电磁大题你全拿满了，偏偏栽在选择上面。”

又是这样。最难的关卡稳稳拿下，却在看似简单的地方丢分。一次可以说是粗心，次次如此，就很难不让人心生疑窦。

“做题的时候没仔细。” 小蓝淡淡应答，把试卷对折收好。

一句轻描淡写的解释，听上去合乎情理。

小黑没有继续追问，但是心底的疑问又厚重了一层：【越是难度高、考验逻辑推演的题目，他越完美；简单小题反而频繁失误。真的只是粗心吗？】

小蓝将这份想法收入后台缓存，不表露分毫。

很快，轮到班级进行八百米、一千米测试。

男生先测。

哨声吹响，一众男生齐齐冲出起跑线。小黑、小黄跟着大部队冲了出去。

小蓝混在人群之中。

底层代码一瞬间已经完成运算。只要撤销自我约束，借助时空微扭曲的位移，他可以瞬息掠过整条跑道，远超所有人的认知。

那一行刻在本源之中的限制规则牢牢生效。

【位移阈值锁定人类生理上限，禁止能力溢出。】

他不能爆发出违背现实的速度，只能把自己压缩成一个天赋不错的普通少年。

脚步踩在塑胶跑道上，风掠过校服衣角。他刻意控制呼吸节奏，控制步幅，压制身体可以释放出来的全部爆发力。明明躯体不会真正疲惫，奔跑途中，他依旧刻意模拟出呼吸加粗，额角渗出薄汗的状态。

一圈，两圈。

不少男生渐渐体力透支，步伐变慢，大口大口喘气。小黄已经呼吸急促，额头上满是汗珠。小黑耐力出众，稳稳处在第一梯队。

小蓝跟在小黑身侧，保持在前列，但没有彻底甩开所有人。

冲过终点线的那一刻，计时器跳出成绩，属于上游优等生的水准，耀眼，但绝不离谱。

冲线之后，他弯下腰，双手撑住膝盖，胸腔大幅度起伏，做出剧烈运动之后气喘吁吁的模样，额角的汗水顺着下颌往下滴。

这副气喘吁吁的模样，全是表演。

代码内核没有一丝一毫的消耗，后台还在同时运行好几条推演线程，一边接收周遭所有人的心思，一边复盘记忆盲区震颤的风险概率。

“可以啊，跑得很快。” 小黄喘着气走过来，拍了拍他肩膀。

“还好。” 小蓝的声音刻意放得略带沙哑，模仿跑完长跑后的状态。

小黑站在旁边，目光落在他身上。

他看得出来，小蓝全程节奏把控得游刃有余，像是始终留有余地，仿佛还可以跑得更快，却硬生生压住了。就和考试一模一样，明明拥有更高的上限，主动停在了某一条线之下。

“你好像每次测试，都刚好卡在这个位置。” 小黑低声开口，只有两人能够听见。

小蓝抬眼看向他。

阳光落在少年的眼眸里，表面平静无波。读心术清清楚楚捕捉小黑心底的猜想：【考试、体育，他都在主动给自己划定一条上限。】

“尽力而已。” 小蓝避开这个话题，直起身，慢慢站直身体，不再维持弯腰喘息的姿态。

很快轮到女生组八百米测试。小粉、小红上场，几人留在跑道边等候。

操场边上人来人往，到处都是奔跑、走动的学生。

就在所有人注意力大多集中在跑道赛道上的时候。

那片深埋意识深处的记忆盲区，又一次传来一阵浅浅的扰动。

这一次震颤幅度比上一回食堂那回更微弱，仅仅几缕零碎的数据流乱码一闪而过。实验室冰冷的管线，一闪而过的四维碎片，转瞬消失。

现实世界没有产生任何 bug，天空、跑道、人群全部如常。

但代码层短暂的卡顿再次降临。

那一道自我约束的枷锁，出现极其短暂一瞬间的松动。

不远处，一只被人踢落的足球，顺着地面直直朝着人群侧面滚过来，径直朝着一名低头系鞋带的低年级男生撞过去。一旦撞上，男生大概率会重重摔倒。

距离不算近，正常人类想要冲过去阻拦，时间完全来不及。

那一瞬，小蓝本能的位移权限几乎要冲破限制。电流般的传导，微小的时空弯折，只要念头一动，他便能瞬间抵达那个男孩身边。

底层的约束疯狂报警，强行压下那股冲动。

不能动用。一旦施展，那一瞬间的速度会被太多人尽收眼底。

千钧一发之际，小蓝放弃直接位移，只能迈开双腿，以普通人能够做到的最快速度奋力冲过去，俯身伸出脚，重重把足球拦停。

“咚。”

足球被鞋底抵住，停下滚动。

那名低年级男生浑然不觉刚刚险些发生意外，系好鞋带站起身，跑开了。

刚刚这一番冲刺，已经是他放开一部分肉体层面的体能，却死死锁住时空位移能力的结果。

周围几个同学看见了，随口夸一句：“反应真快。”

只有小蓝自己清楚，刚刚那短短一秒，他在代码层面经历了怎样激烈的拉扯。差一点，就要暴露本体真正的力量。

小黑把这一幕尽收眼底。

他看得明白，小蓝已经拼尽凡人的速度，依旧差了一点点，堪堪赶上。可小黑脑海里，又闪回食堂水杯那道快到诡异的残影。

两个画面在心底对照。

为什么拦球的时候，是普通人的速度；可那一回捞水杯，却快得不像真人。

到底是偶然，还是有什么东西，在某些时刻才会短暂解禁。

诸多疑问缠绕在一起，小黑没有开口，只是把这份对比默默记在心里。

小蓝站直身子，拍了拍裤腿上沾到的尘土。表层伪装出来的急促呼吸还没有褪去，底层代码已经飞快自检，重新加固自我约束的阈值，把刚刚那一次风险事件完整录入档案。

【记忆碎片引发代码卡顿，会造成约束短暂失效。风险等级上调。】

阳光依旧洒满操场，体测还在继续，哨声此起彼伏。

物理卷子的分数，跑道上的成绩，看上去都属于一个天赋出众的普通高中生。

但只有小蓝清楚，试卷上被扣掉的分数，跑步时刻意压住的脚步，全部都是他亲手给自己画上的牢笼。

改写物理法则的大招被时空封印，可超光速的位移权还沉睡在代码深处。只要那层自我限制出现裂痕，藏在平凡外壳之下的真相，随时都有可能泄露到这个世界。

六小只里，小黑的怀疑，已经越来越接近表层。

操场喧闹如常，无人知晓，少年光鲜普通的表象之下，数据流永不停歇地奔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