处女宫的殿门常年半掩,殿内不燃烈烛,只点着数盏清浅的长明灯,柔和的光晕漫过光洁的大理石地面,落在中央的石莲台之上。
阿释密达盘膝端坐于莲台,白布蒙住双眼,周身的小宇宙沉静如水,却并不安稳。他沉入深度冥想,意识漂浮在天地之间,精神感知如同细密的蛛网,悄然铺向圣域之外的凡世。
远方村落的饥寒、战乱之中百姓的哀嚎、病榻之上垂死者的叹息、失去至亲之人撕心裂肺的悲恸,无数细碎又沉重的痛苦,源源不断涌入他的感知。
他能清清楚楚“看见”众生的煎熬,这份超脱,反而化作了沉甸甸的枷锁压在他的心上。
凡人要承受生老病死,别离求苦,苦难无处不在。那这般满身伤痕的世间,到底值不值得拼尽一切去守护?
这个盘旋已久的疑问,又一次在他灵魂深处反复回响。
阿释密达微微蹙起眉头,指尖轻轻攥起。他试过无数次观想轮回,参悟生死,可始终寻不到一个确切的答案。他可以超度亡魂,可以以小宇宙安抚躁动的怨念,却没有办法替世间众生扛下他们的苦难。众生的痛苦,终究只能由众生自己去承受。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轻缓的脚步声。
离沉推门走入处女宫,一身素色衣袍,周身萦绕着淡淡的生命光晕。他一进门,便感知到阿释密达心绪的动荡,缓步走到莲台的一旁,没有贸然打断对方的冥想,只是安静伫立。
阿释密达缓缓从冥想之中抽身,侧过头,朝着脚步声传来的方向。

“阿沉。”

“又在思索世间疾苦吗?”
离沉轻声开口,目光落在阿释密达身上

“你的感知太过辽阔,世间所有的悲苦,都会尽数涌向你。这样,会很累。”
阿释密达轻轻叹了一口气,声音带着几分疲惫的怅然:

“我可以看见无数人的挣扎,可我什么都做不到。”
他把心底积压许久的迷惘,尽数倾诉出来:

“我一直在问自己,凡人承受这般无尽的苦难,到底值不值得我们去守护。我拥有力量,可这份力量,真的有意义吗?”
离沉垂眸,指尖微动,温润的生命小宇宙缓缓流淌而出,轻轻包裹住阿释密达,试图抚平他心绪的波澜。

“在我所理解的生命之道里,生命本身,就值得守护。”
离沉的语调平和而恳切

“哪怕生灵会遭遇伤痛,会经历别离,会走向消亡。可每一个活着的生命,都拥有属于自己的重量。就算苦难无法彻底消除,也应当给他们活下去的机会。”
阿释密达静静听着,却依旧无法完全释怀。

“可是苦难依旧存在。”
阿释密达低声说道,脑海之中,苦行林的画面再度浮现

“我想起阿辛摩。他为了救活母亲,铤而走险,偷盗抢夺食物。可到最后,他依旧没能留住自己的母亲。我为他的母亲诵经超度,可我改变不了结局。我能做的,只有目送悲剧发生。”

“我可以治愈躯体的伤痕,却治愈不了人心的绝望。”
离沉沉默片刻。他明白阿释密达的痛苦,可生命的力量,也终究有边界。他可以修补肉身的残缺,却无法抹去凡人命运里注定的悲欢离合。

“有些结局,我们无力改写。”
离沉缓缓道

“但守护,并不代表要消除世间所有苦难。或许,只是在苦难来临之时,伸手托住那些即将坠落的人,便已经足够。”
这番话,给了阿释密达一丝慰藉,可心结依旧没有彻底解开。疑问依旧悬在心底,没有得到圆满的答复。
就在二人交谈之际,殿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少年爽朗又带着几分桀骜的喊声。

“阿释密达!开门!出来和我再战一场!”
马尼戈特大步闯了进来,身上还带着训练场残留的汗味,积尸气的小宇宙隐隐躁动。他这是又一次登门,想要洗刷之前交手落败的遗憾。

“我知道你在里面!别总躲在莲台上打坐,出来较量!”
马尼戈特走到大殿中央,目光直直看向莲台之上的阿释密达。
阿释密达缓缓摇了摇头,语气平静无波:

“今日,我没有战意。”

“又是这样!”
马尼戈特眉头一皱,脸上露出几分不甘

“你明明拥有那么强大的力量,却终日闭门静坐,不肯动手实战。难道黄金圣斗士的力量,就只用来打坐悟道吗?”
阿释密达没有和他争辩比试的事,反而缓缓开口,话锋一转:

“马尼戈特,你心中,藏着很深的恨意。”
马尼戈特浑身一滞,眼底的桀骜瞬间褪去几分,取而代之的是翻涌的戾气。他攥紧拳头,指节微微泛白。

“没错。”
马尼戈特毫不掩饰,声音低沉而铿锵

“我恨死神达拿都斯。是他毁灭我的故乡,夺走我身边所有人的性命。我拥有巨蟹座的力量,就是为了向他复仇。我一定要亲手了结他,为死去的人讨回公道。”
他的眼神炽热,复仇的信念如同烈火,在胸膛熊熊燃烧。
阿释密达静静听着,轻声说道:

“复仇的执念,固然可以理解。可仇恨本身,也会滋生无尽的痛苦。你心中的怒火,会不断灼烧你自己。当你一心只为复仇而活,那你也会被仇恨困住,沦为它的囚徒。”
这话落在马尼戈特耳中,让他猛地一怔。
他从来没有这样思考过。复仇是他活下去的目标,是支撑他一路走到今天的信念。可阿释密达的话,像一块石子投进平静的湖面,在他心底漾开一圈涟漪。

“难道要我放下仇恨吗?”
马尼戈特的声音带着一丝动摇

“那些死去的人,难道就白白牺牲了吗?”

“我并非叫你放下一切。”
阿释密达缓缓道

“只是希望你不要被仇恨吞噬。复仇若是变成唯一的目的,那么胜利之后,你又剩下什么?”
马尼戈特抿紧嘴唇,一时无言以对。心中那份坚定的信念,第一次生出一丝裂痕。
就在这时,殿外又传来脚步声,百约缓步走入。他方才远远听见殿内的对话,便走了进来。周身萦绕着淡淡的死亡气息。
百约看向二人,目光落在阿释密达身上:

“你说的没错。仇恨会困住人,可我也常常陷入迷茫。”
他抬手,指尖微微颤动,积尸气的力量在指尖一闪而逝。

“我执掌死亡,能够超度亡魂,送走漂泊的灵魂。可我时常会疑惑,我拥有这样的力量,究竟存在的意义是什么?”
百约低声倾诉

“我看见无数亡魂的执念与悲苦,我将他们送往轮回,可我依旧不知道,我究竟是在救赎,还是在单纯执行天地的法则。”
阿释密达闻言,微微颔首。

“我们都被困在自己的疑问之中。”
阿释密达困惑凡人苦难是否值得守护;马尼戈特困于复仇与自我的拉扯;百约迷茫死亡力量的归宿。
三人各怀心事,大殿之内一时陷入安静。离沉站在一旁,静静看着眼前的三人,心中也生出感慨。星君的宿命,黄金圣斗士的道路,没有人能够轻易给出标准答案。
而在处女宫的殿门之外,庭院的廊柱阴影之下,落云悄无声息地伫立在那里。
他本是路过此处,听见殿内的交谈,便没有贸然闯入。
可就在这一刻,一阵尖锐刺骨的剧痛骤然从左肩炸开。
落云脸色骤然苍白,身躯微微一晃,额角渗出细密冷汗。那是久远之前时空战场留下的旧伤,封印在躯体深处,平日里安静蛰伏,可一旦心绪波动,便会毫无预兆地复发。
那道旧伤,如同无数细小的针,在骨骼与神魂之中反复撕扯。
落云死死咬住下唇,竭力压抑住痛呼,不让一丝声响泄露出去。他的肩膀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手指紧紧按住左肩,脸色褪去全部血色。他不敢再停留,生怕屋内的人察觉异样,强撑着身体,转身匆匆离开庭院。
他的脚步仓促,转身的一瞬间,恰好被路过的雅柏菲卡撞见。
雅柏菲卡本来准备穿过处女宫,刚走到回廊拐角,便看见落云面色惨白,步履踉跄地快步离去。
雅柏菲卡的眉头紧紧皱起,眼底流露出担忧。他看得出来,落云正承受着难以忍受的痛楚,却刻意隐忍,不愿被旁人发现。
雅柏菲卡远远望着落云消失的背影,心中满是顾虑。
殿内,依旧在继续着对话。
马尼戈特还在回味阿释密达方才的话语,心中的复仇信念依旧坚固,可那份动摇,已经实实在在扎根心底。
百约轻叹一声:

“世间众生,皆有自己的枷锁。我们拥有强大的小宇宙,却依旧解不开心底的谜题。”
阿释密达缓缓抬起头,虽然双眼被白布遮蔽,可精神感知望向殿外的天光。
阿释密达轻声道

“疑问不会随着静坐冥想就消散。也许要等到真正面对劫难的那一日,我们才能寻得属于自己的答案。”
离沉微微点头:

“但愿如此。只是前路风雨将至,这些未解开的心结,也会成为我们身上的软肋。”
处女宫之内,灯火摇曳。
这些埋藏在心底的困惑,如同埋下的种子。待到未来圣战的烽火席卷大地之时,这些疑问,将会逼迫每一个人,做出属于自己的抉择,完成属于自己的成长。
殿外的风穿过回廊,卷起几片落叶。
远方的黑暗深渊之中,卡伊洛斯的窥视依旧未曾散去。而落云肩头那道旧伤的隐痛,也如同一个隐秘的警报,预示着潜藏在圣域平静表象之下,无数尚未显露的危机。2
呜呜——这情绪太戳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