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场意料之外的交手

教皇厅内的余谈还在空气中缓缓流淌，白礼方才将阿释密达在苦行林之中的迷茫与挣扎娓娓道来，那些浸漫在烟火苦难里的过往，让在场每一个人都陷入短暂的沉默。赛奇指尖轻轻摩挲着教皇座椅冰凉的扶手，落云垂着眼，温润的眼底藏着几分看透轮回的淡淡漠然，马尼戈特百无聊赖地靠着廊柱，却也收敛了平日嬉皮笑脸的神色，百约与离沉并肩而立，死亡与生之力量在二人周身若有若无地交织缠绕。

白礼的讲述到此戛然而止。

那些属于少年阿释密达的回忆，并未就此落幕，反而沉入时光的漩涡，往更遥远的往昔回溯。画面脱离教皇厅肃穆的石墙，越过爱琴海汹涌的浪涛，一路向南，落到印度原始幽深的苦行林。

湿热的风卷着草木与泥土的气息，参天古木的枝叶层层叠叠，将炽烈的日光切割成细碎斑驳的光点，零零散散洒落林间。四处隐约回荡着苦修者低声的诵经，也混杂着凡间村落传来的哀哭与叹息。这里是阿释密达曾经长久栖身之地，也是离沉与他羁绊生根的地方。

阿释密达的小宇宙波动太过特殊，纯粹、浩瀚，带着与凡人截然不同的神性，被白礼感知捕捉。白礼早就留意到这个远在异国苦行林中独自修行的少年。岁月不等人，圣战的阴影在大地之下悄然涌动，圣域迫切需要强大的战士。白礼便主动接下这份差事，孤身跨越山海，踏入这片人迹罕至的苦行林。

林间雾气氤氲，白礼一身简洁的圣衣，脚步踏在厚厚的腐叶之上，几乎不发出声响。他的小宇宙收敛到极致，如同沉静的山岳，不张扬，却暗藏足以撼动山河的力量。一路走来，他很快便锁定了那两股熟悉的气息。

一处古老破败的石质祭坛，静静坐落在密林深处。祭坛的石块布满风雨侵蚀的裂痕，上面还残留着古老祭祀留下的斑驳印记。少年阿释密达盘坐于祭坛中央，白布严严实实蒙住他的双眼，周身小宇宙缓缓流转，他沉浸在冥想之中，对外界周遭的一切，只有精神层面的感知。

而离沉就站在祭坛的侧边。

彼时的离沉，尚且没有恢复星君的记忆，可与生俱来执掌生命本源的力量，如同温润的日光，丝丝缕缕不断流淌而出，缓缓笼罩住静坐的阿释密达。淡绿色淡淡的光晕缠绕在阿释密达周身，一点点渗入他的肉身，温柔地修补着他先天眼窍的残缺。

离沉神色沉静，眉头微微锁着，全部心神都落在身旁的少年身上。他的灵魂本能之中，早已将阿释密达视作自己必须守护之人。这片苦行林世间疾苦遍地，到处充斥着生老病死的哀嚎，无数苦难啃噬凡人的灵魂，也时时刻刻侵扰着阿释密达的心神。离沉几乎寸步不离地守在阿释密达身侧，一边以自身生命之力缓慢医治他天生残缺的双眼，一边替他隔绝外界那些纷杂暴戾的怨念。

白礼的身影，破开密林雾气，出现在祭坛的视野之内。

他想向阿释密达表明来自圣域的来意。可在离沉的感知之中，外来者的小宇宙骤然闯入这片安稳的空间，打破了此地平和的氛围。

离沉没有见过白礼。

他无从分辨来人的善恶，只能够依靠灵魂本能去判断。那股浑厚厚重、带着杀伐历练的小宇宙，对于此刻一心护持阿释密达的离沉而言，是十足的威胁。

在离沉的认知里，阿释密达双目不能视物，肉身也并非强悍无匹，精神又常常会被世间众生的苦难所拖累，十分脆弱。眼前突然出现一个陌生的强者，谁也无法断定对方的目的究竟是什么。

一瞬间，警惕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席卷了离沉的心神。

一声清喝响彻林间。

离沉身形一闪，直接挡在了阿释密达的身前，碧绿的生命之力轰然爆发。蓬勃盎然的生机铺天盖地向外扩散，林间草木仿佛受到力量的感召，破土抽芽，枯枝生出新的嫩叶，鲜花于石缝之间刹那盛放。生命之力既是孕育万物的源泉，同样也可以化为极具毁灭性的武器。

盘坐冥想的阿释密达骤然被外界的动静惊扰。立即感受到离沉骤然升腾而起的战意。

阿释密达低声呢喃，声音里带着一丝不安。

白礼脚步停下，眼底掠过一丝意外。他本以为此地只有阿释密达一人，万万没有想到，竟然还有另外一位实力不俗的少年守在这里。

白礼出声解释，语气坦荡，试图化解对方的戒备。

可这份解释，并没有能够打消离沉心中的顾虑。

他护在阿释密达身前，眼神锐利，不肯退让半步。在他眼中，陌生人的言辞，真假难辨。谁知道这些话语，是不是为了伺机伤害阿释密达而编织出来的谎言。只要对方想要触碰阿释密达，便是他绝不允许的底线。

离沉的声音冷了几分

白礼几番好言相劝，都被离沉强硬地挡下。沟通的桥梁彻底断裂，冲突再也无法避免。

白礼轻叹一声。劝说无效，他身负圣域交付的使命，不能就此空手而归。话音落下，祭坛座白银圣衣光芒大盛。厚重凝练的小宇宙冲天而起。祭坛座的力量，擅长吸收、化解对手的攻势，包容万千，是极为特殊的白银圣衣之力。

劲风呼啸席卷整片树林。

下一秒，离沉已然率先出手。

蓬勃浩荡的生命小宇宙化作万千道凌厉的光刃。生机盎然的力量不再用来疗愈滋养，转而变成极具破坏力的攻势，铺天盖地朝着白礼席卷而去。所过之处，地面石块崩裂，草木疯狂生长又瞬间爆裂。

白礼神色凝重，双臂交叉于身前，祭坛座圣衣展开一层厚重的光盾。源源不断承接下离沉一波接着一波汹涌的攻击。轰鸣的巨响不断在密林之间回荡，碎石飞溅，古树剧烈摇晃，落叶漫天飞舞。

白礼征战多年，见过无数强悍的对手。他对自己的实力有着十足的自信。纵然对方小宇宙十分奇特，他心中依旧觉得，自己足以压制眼前这个无名少年。

可真正交手之后，白礼心底的从容，一点点被击碎。

离沉执掌的乃是生命本源的力量。生生不息，源源不绝。他的力量没有枯竭的征兆，每一次碰撞，大地之间都会涌出全新的生机化作攻势。更让白礼心惊的是，对方的力量可以绕过祭坛座圣衣的吸收化解，直接作用于肉身与灵魂。

祭坛座擅长接纳化解世间万千攻击，可面对这种来自本源层面的力量，克制效果大打折扣。

白礼不断变换招式，调动小宇宙奋力反击。他的招式沉稳老辣，每一击都带着岁月沉淀的战斗经验。可离沉的反应迅捷无比，对小宇宙的理解更是达到匪夷所思的地步，生生将白礼的攻势一一拆解。

一来一往，激战愈演愈烈。

白礼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气息开始微微起伏。他内心的错愕不断放大。他万万没有料到，自己竟然会被眼前这个陌生少年死死压制。

怎么会……

自己乃是圣域的白银圣斗士，身经数场战斗，阅历深厚，居然会落于下风。

念头还未消散，一道凝聚到极致的生命之光骤然穿透层层阻碍，重重轰击在白礼的胸膛之上。

“嘭！”

一声沉闷巨响，白礼整个人如同断线的石块，重重向后飞摔出去，重重撞在后方巨大的树干之上。粗壮的古树猛地震颤，树皮大片剥落。一口鲜血自白礼的喉咙涌上，他强行压下翻腾的血气，胸口传来阵阵撕裂般的剧痛，浑身的骨头仿佛都要碎裂开来。

圣衣的铠甲之上，裂开数道深深的裂痕。

白礼撑着地面，艰难地想要站起身，手臂微微用力，胸腔便传来钻心的疼。

他抬眼望向对面的少年，心底满是难以置信。

胜负，已然尘埃落定。

他败了。

败在了这片异国苦行林，败在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少年手中。

死亡的念头，在脑海之中一闪而过。战场之上输赢本就生死攸关，对方若是乘胜追击，自己恐怕根本没有还手之力，今日或许便要埋骨在这片山林之间。白礼心中已经做好了殒命于此的心理准备，紧绷起全部心神，等待接下来的攻击。

祭坛边的阿释密达，全程以精神力感知着这场惊心动魄的打斗。

听着不断爆发的轰鸣，感受两股强大的小宇宙激烈碰撞，他的心始终悬在半空。一边是突然闯入、来意不明的白礼，一边是拼尽全力保护自己的离沉。

他不希望任何人受伤。

当感知到白礼被重创，而离沉身上战意依旧没有消退，随时准备发动下一击的时候，阿释密达再也无法静静旁观。

阿释密达高声呼喊，随即不顾交战的余波会伤到自己，脚步踉跄，快步冲上前去，径直冲到二人战场的正中央，张开双臂，挡在了白礼的身前。

蒙眼的白布随着动作微微晃动。

阿释密达的声音带着几分急切

横在半空，蓄势待发的生命光刃，在距离阿释密达咫尺之遥的地方，硬生生停住。

离沉瞳孔微缩，急忙收回全部攻势，汹涌的小宇宙缓缓收敛，林间躁动的风慢慢平息下来，疯狂生长的草木也归于平静。

他望着挡在自己面前的少年，眉宇间的凛冽战意一点点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担忧：

阿释密达微微喘息，刚刚冲过来的时候，战斗激荡的小宇宙余波扫过他的身体，让他气血有些翻涌。他摇了摇头，转过头，面向白礼所在的方向，虽然看不见，却准确对准了对方的位置。

阿释密达的声音诚恳

紧绷到极点的气氛，终于在此刻缓缓缓和下来。

硝烟慢慢飘散，林间只剩下风吹树叶沙沙的响动。

白礼缓缓撑着树干，勉强站直身体，胸口的伤痛依旧在不断传来刺痛。他擦去嘴角残留的血迹，目光越过挡在中间的阿释密达，认真打量着站在对面的离沉。

战败的错愕依旧萦绕在他心底，作为久经沙场的战士，他能够坦然接受败北的结果。

他看得清清楚楚，阿释密达不顾一切拦在中间，足以证明，这个叫离沉的少年，在阿释密达心中占据着极重的分量。二人之间那份牢不可破的羁绊，一目了然。

白礼收敛了身上全部的战斗气息，神色恢复平和。

白礼长长呼出一口气

说完，他的视线重新落向离沉，神色郑重，发出邀约。

突如其来的邀请，落在离沉耳中。

离沉垂眸，心底开始反复权衡思索。

去往圣域，意味着踏入完全陌生的环境。那里强者如云，局势复杂，吉凶难料。可同样，圣域是大地之上对抗黑暗势力的核心之地。未来圣战将至，若是留在印度，也未必能够躲开即将到来的浩劫。

但他心中最放不下的，始终是身旁的阿释密达。

阿释密达乃是天生盲眼，眼窍属于本源上的残缺，并非外力所伤。这漫长时日以来，离沉日复一日消耗自身生命本源，一点点温润修补他的双眼。治疗的进度十分缓慢，仅仅才初见成效。若是贸然动身远行，路途颠簸动荡，环境改变，很有可能让之前所有的努力付诸东流。

阿释密达心中，也怀揣着一份微弱的期盼。他无数次幻想，倘若有朝一日，可以亲眼看见这个世间的模样，会是怎样一番光景。这份期盼，深埋在他的心底。

离沉沉默许久，林间的风拂动他的衣摆。他反复掂量利弊，终于抬起头，看向白礼，缓缓开口，提出自己的条件。

白礼微微挑眉，静静听下去。

这是他的底线。阿释密达的身体与眼睛，在他心中重于一切。

白礼听到这里，心中的疑惑再也压不住。方才交手之时，他只看出离沉力量强横，却并未多想其他。此刻听闻关于眼睛的治疗，不由得看向阿释密达蒙着白布的双眼。

白礼出声发问。

阿释密达还没有开口，一旁的离沉已经率先作答。

离沉的声音平静，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怜

阿释密达站在一旁，轻轻点了点头。他轻声附和印证离沉所说的话语。

仅仅是一点点模糊的光影，已经足够让阿释密达心底生出期许。

白礼听完，心中大为震动，眼底满是惊讶。

他见过无数拥有各类天赋的圣斗士，可能够以自身本源力量，去修补与生俱来的肉身先天残缺，这般高超精妙的医术与力量，实在是闻所未闻。眼前这个少年，所掌握的能力远比自己想象的更加可怕。

一场硝烟四起的交手，就此落下帷幕。

误会解开，战火熄灭。

后续的安排就此敲定。

白礼此番的使命，是带回阿释密达。既然离沉提出条件，要留守印度继续照料阿释密达的眼睛，白礼选择尊重离沉的决定。

他没有强求，接受了这份约定。

几日之后，收拾好简单行装。白礼独自一人，带着阿释密达，动身离开这片生活许久的苦行林。

离别之时，阿释密达的心中五味杂陈。一方面，他将要前往遥远陌生的圣域，心中难免忐忑不安；另一方面，他要和离沉暂时分开，心底满是牵挂与担忧。他期盼着自己眼睛能够彻底好转，期盼着等到约定之日到来，能够再一次和离沉相聚。

离沉站在密林的边缘，目送二人的身影渐渐消失在山林的尽头。

整片苦行林，再度回归安静。

只剩他一人留下来。

漫山草木随风摇曳，生命的气息在四周缓缓流淌。离沉回过头，望向那座古老的石质祭坛。漫长的治疗之路，依旧还在继续。阿释密达双眼的痊愈，依旧是一条漫长的长线。

谁也不知道，这份在遥远异国山林之中，慢慢浇灌的羁绊，在未来的圣战风暴里面，将会掀起怎样滔天的波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