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旋地转。
希绪弗斯只觉得脚下的石板彻底消散,身体如同坠入无尽虚空。失重感拉扯着他的四肢,耳边轰鸣不绝,仿佛千万道低语在耳膜深处盘旋震荡。方才神庙大殿之中巫女的告诫还残留在脑海

“镜子只会向你展示你心底最恐惧之物”
可这句话还未来得及细细咀嚼,整片世界便已经彻底倾覆。
当眩晕缓缓退去,视线重新凝聚清晰,他已经身处一片死寂荒芜的黑色大地。
铅灰色的厚重乌云牢牢遮蔽全部天光,不见日月星辰,天地之间只有一层惨淡压抑的灰蒙微光。脚下土地并非泥土,而是如同被冥河水浸泡过的焦黑岩砾,每踏出一步,碎石便发出细碎刺耳的摩擦声响。空气中弥漫着冥河特有的冰冷腐朽气息,阴冷的寒气无孔不入,顺着铠甲缝隙钻进骨髓,让人浑身发冷。远方地平线看不到山峦林木,只有一片无边无际的死寂荒原。
不远处,一道熟悉的身影静静伫立。
那是另一个自己。
虽然更加成熟和高大,但看着无比熟悉的身形轮廓,同样的肩宽,同样挺拔笔直、属于弓箭手的站姿那就是自己,可是一切光亮都已经彻底从这个人身上褪去。
昔日澄澈温暖的眼眸彻底熄灭,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浑浊死寂,眼底翻涌挥散不去的幽暗戾气。原本熠熠生辉、闪耀太阳神辉的射手座黄金铠甲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套漆黑狰狞的射手座冥衣。层层叠叠漆黑的甲片布满尖锐倒刺,甲胄缝隙之间源源不断流淌浓稠幽暗的黑雾,原本象征守护的弓臂,此刻被无数扭曲缠绕的死灵荆棘牢牢包裹,荆棘尖刺上不断滴落泛着幽紫微光的腐蚀性毒液。
堕入黑暗的希绪弗斯缓缓抬起冥之弓。
漆黑的弓弦被缓缓拉开,漆黑的箭矢在弓弦之上快速凝聚成型,箭矢尖端跳动着毁灭一切的黑色火焰,火焰无声燃烧,甚至看不见半分光亮,只有纯粹吞噬一切的虚无。
荒原之上没有风,可那幻影周身黑雾却在无声翻涌。

"你的存在本身就是一个错误"
黑暗幻影开口,音色与希绪弗斯本人一模一样,只是原本那份热忱与坦荡尽数消散,灌满了无尽的疲惫、委屈,还有深入骨髓的怨恨。声音并不高昂,却如同毒蛇一般钻进耳朵,精准戳中少年内心最深的伤口。

“从你踏入圣域那一天开始,流言便从未远离你。所有人都在暗中评判你是否配得上射手座圣衣。你拼尽全力修行,拼命想要证明自己,可无论你做到何种地步,质疑永远不会消失。而在遥远的将来你的存在本身,就会破坏雅典娜大人的计划。终有一日,你会伤害你誓死想要守护的雅典娜大人,所以消失吧。”
冥之弓微微抬高,黑色火焰在箭尖跃动。

“你的存在会为圣域带来巨大的危害。命运早已写定结局,你终将堕入黑暗。我不会让你带着这份灾祸走出这片幻境。”
字字句句,全部都是埋藏在希绪弗斯灵魂深处,不敢直面的恐惧。那些深夜独自辗转难眠时冒出来的自我怀疑,那些训练场旁人窃窃私语传入耳中的冷言冷语,那些哪怕获得黄金圣衣之后,依旧挥之不去的不安,此刻全部借由幻影之口,赤裸裸摊开在荒原之上。
希绪弗斯右手死死攥紧手中长弓,指节因为用力过度泛出惨白。射手座黄金圣衣的金色光辉在他周身轻轻摇曳,可周遭冥域般的阴冷,不断在消磨光芒的温度。面对和自己面容完全相同的幻影,一股彻骨寒意爬上脊背。
但恐惧并未彻底压倒他。少年胸膛剧烈起伏,记忆闪过一路走来的画面。离开圣域之后沿途所见饱受冥界邪气摧残的百姓;阿尔迪卡一路相伴,耐心指点他弓术时的模样;还有自幼年开始,心底那份矢志不渝的信念——射手座的使命,便是守护。

“不对!”
希绪弗斯扬声反驳,清亮的声音穿透荒原沉沉的死寂,哪怕面对代表自己黑暗可能性的幻象,他依旧不肯动摇本心。

“渴求他人认可,并不是我的全部。我努力修炼,不是为了博取所有人的赞美,是因为我想要拥有足够强大的力量,去守护无辜之人!命运或许会给出一个可怖的预兆,可预兆不等于既定的结局。就算未来真的存在坠入黑暗的那条岔路,那也绝不代表我必然会走向那里。”
他的左手稳稳扣住弓弦,小宇宙在胸腔之内轰然燃烧,温暖耀眼的金色光芒自每一寸圣衣缝隙喷涌而出,照亮了这片被黑暗笼罩的荒原。

“内心存有恐惧无可厚非,可屈服于恐惧,才是真正的堕落。就算那一种黑暗的未来真实存在,我也会拼尽一切去避开它。我绝不会伤害雅典娜大人,绝不会背弃射手座传承的守护之道!”
话音未落,黑色箭矢呼啸而出。
箭身裹挟滚滚黑雾,沿途所过之处,焦黑的地面被黑色火焰灼烧,留下一道不断冒烟的幽深沟壑。毁灭的力量径直朝着希绪弗斯胸口呼啸而来。
希绪弗斯迅速拉动练习长弓,磅礴的光之力量在弓弦汇聚,耀眼的金色光箭轰然迎击而上。
金与黑两股截然不同的力量在空中猛烈相撞。
震耳欲聋的爆炸轰然炸开,刺眼的光与浓稠的黑暗互相吞噬,狂暴的冲击波横扫整片荒原。幻境构筑的黑色大地不堪冲击,地面轰然开裂,蛛网般的幽深沟壑向着四面八方飞速蔓延,碎石被冲击波卷上半空,又重重砸落。
真正的厮杀,自此拉开序幕。
他拥有希绪弗斯的一切甚至更多。
一模一样的弓术招式,毫无差别的弓术诀窍,就连小宇宙流转运转的路径,都和希绪弗斯本人别无二致。它源自少年灵魂的倒影,洞悉他所有的战斗习惯,清楚他每一处破绽,明白他何时会蓄力,何时会侧身闪避,何时会倾尽全部力量射出必杀一箭。
更可怕的是,幻象扎根于他内心的伤口。希绪弗斯心底每一道伤痕,每一次自我怀疑,每一回被流言刺伤之后深夜独处的痛苦,全部化作幻影力量的养料。这场战斗从一开始就并非单纯武力的对决,而是心灵层面的拷问。幻影的目标从来不是简单将对手击溃,而是要一点点击溃希绪弗斯的精神,逼迫他认同“自己注定堕落黑暗”这个结论,让他的灵魂主动向黑暗屈服。
战斗局势从一开始便向着一边倒的方向倾斜。
金色箭矢一次又一次与漆黑冥箭在空中碰撞炸开。每一次交锋,黑暗幻影的低语便如同附骨之咒,顺着爆炸震荡的空气,直接在希绪弗斯的耳畔反复回响。

“再如何挣扎,结局早已注定。”

“旁人心底对你的质疑,本就是事实。”

“你总有一天会堕入黑暗”
一句又一句,不断放大少年心底深埋的自卑与绝望。
希绪弗斯咬紧牙关,强迫自己不去聆听那些蛊惑,全神贯注应对连绵不绝的攻势。可越是战斗,消耗便越是巨大。黄金圣衣表面不断被冥气侵蚀,铠甲之上开始浮现淡淡的灰黑色污渍。几记躲闪不及的冲击狠狠击中他的躯体,刺骨的冥气顺着伤口侵入体内。
灰暗如同墨渍一般的纹路,顺着手臂皮肤缓缓向上蔓延,冰冷麻痹之感顺着血管游走,一点点阻滞小宇宙的流动。手臂渐渐开始麻木,拉动弓弦的力道也在悄然衰减。汗水顺着下颌不断滴落,滴落在焦黑的碎石地面上,瞬间就被阴冷的大地吞噬蒸发。他不断后退,脚下碎石随着后退的脚步簌簌滑落,一步,又一步,持续节节败退。
幻境战场之外,神庙外层。
一层朦胧如水雾般的神谕屏障横亘在眼前。屏障之内,是那片黑色荒原之上惊心动魄的心灵之战;屏障之外,现实世界依旧笼罩在德尔文神庙终年不散的灰白迷雾之中。
阿尔迪卡被困在结界之外。
巫女预先留下的力量牢牢隔绝一切外来干涉。无论他如何催动自身星源之力轰击屏障,光幕仅仅泛起一圈淡淡的涟漪,随即又迅速恢复平静。他没有办法踏入这片精神战场,甚至无法传递只言片语的提醒,只能够隔着这层半透明的朦胧光幕,清清楚楚看见战场之中发生的一切。
看着少年不断被逼退,手臂之上不断扩散开的灰暗冥纹,阿尔迪卡的拳头不自觉紧紧攥起,掌心渗出一层冷汗。他清楚,这不是肉体层面的胜负,这是希绪弗斯必须独自跨过的心魔,外人哪怕心怀担忧,也不能代为承受。
而就在他身侧的浓雾阴影之中,一道沉默的金色身影静静伫立。
伊利亚斯竟然早已悄悄尾随至此。
从圣域出发之时,他便始终无法心安。神谕冰冷无情,仅仅依靠预言去决定一名圣斗士的道路,这绝非他所愿。他不愿将弟弟的命运全然交付给虚无缥缈的神明启示。于是伊利亚斯瞒着教皇,瞒着圣域之中所有人,独自离开圣域,循着希绪弗斯与阿尔迪卡一路留下的战斗痕迹,翻过高山险隘,一路隐秘追踪,悄然抵达德尔文神庙。
肺病正在无情地啃噬着他的身体。
内脏之中持续传来灼烧一般的剧痛,仿佛有一团烈火在胸腔内部缓缓燃烧。剧烈的瘙痒与腥甜不断涌向喉咙,喉咙口一阵阵发痒,浓烈的铁锈血腥味在口腔反复回荡。他死死咬紧牙关,用力捂住自己的嘴唇,硬生生将涌上咽喉的咳嗽死死压抑回去,不让一声咳嗽泄露自己的踪迹。指尖用力到指节泛白,掌心已经被咳出的细微血丝微微濡湿。
狮子那一双锐利的金色眼眸,穿透朦胧的神谕光幕,死死凝视着荒原之内正在苦苦鏖战的少年。
他看见了身披冥衣,代表堕落未来的幻影;看见了希绪弗斯满身疲惫,手臂蔓延开的灰暗纹路;看见了少年纵然身处绝境,却依旧不曾熄灭的金色小宇宙。
寒风穿过神庙残破的立柱,在两人身边呼啸而过。
伊利亚斯站在阴影深处,胸膛随着隐忍的痛苦微微起伏。
伊利亚斯同样不忍心看着希绪弗斯受苦,可是如今看着希绪弗斯这样的未来,他的心中难免出现了迷茫,希绪弗斯应该何去何从,离开圣域还是让他继续成长。
迷雾无声流动,光幕之内,黑色荒原上的战斗,依旧还在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