戒备的少年

绵长的山风顺着山谷斜淌下来，卷动低矮灌木丛的枝叶簌簌轻响。

顺着山坡缓步下行，遮蔽视野的古树渐渐稀疏，那座藏在群山褶皱之间的村落完整地铺展在眼底。数十间原木搭建的房屋错落排布在平缓的坡地上，低矮木栅栏圈出小块菜地，几缕淡白炊烟慢悠悠升向灰蒙蒙的天际。村落安安静静，只有零星几声鸡鸣自村子深处飘出。泥土、腐叶与草木混杂在一起，是格尔特无比熟悉的气息。

村口空旷的泥土地被踩踏得坚实平整。

一道不算高大的少年身影正停留在空地中央。

哈加斯特赤着小臂，粗布短褂袖口卷至手肘，浑身绷紧，一招一式踏在泥土之上。每一次落脚都会踩出浅浅的凹痕，挥出的拳风破开空气，带出微弱的呼啸声。他尚且稚嫩的骨架之下，潜藏着超乎寻常的强悍肉身力量，脖颈、手臂绷紧的线条利落紧实。额角渗出细密汗珠，顺着下颌滴落进泥土里。他沉浸在自己的练习之中，并未第一时间察觉到山坡上走来的三道身影。

格尔特的脚步下意识放轻，目光落在少年身上，心底悬着的那块石头稍稍落下，却又牵起细碎的酸涩。分开这么久，少年长高了不少，身上的孤寂感却丝毫没有消减。

哈加斯特一拳重重挥出，拳面砸在一旁粗壮的老树树干上，树皮簌簌剥落碎屑。他微微喘息，准备调整姿态继续动作，眼角余光瞥见了山坡上的人影。

他猛地停下动作。

视线牢牢锁在走在最前方的格尔特身上。

有那么短短一瞬，少年愣在了原地，似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下一秒所有的疲惫尽数消散，眼底瞬间炸开明亮的光。什么训练、周遭的顾虑全都被抛在了脑后，他迈开步子，不顾脚下不平坦的地面，飞快朝着这边奔来。尘土在他脚边扬起细小的烟尘。

清亮又带着几分雀跃的喊声划破了村口的寂静。

哈加斯特冲到格尔特面前，仓促地收住冲势，胸膛微微起伏。少年抬着头望着她，眼底藏着藏不住的欣喜与思念，长久独处积攒下来的冷硬外壳，在此刻裂开一道缝隙。

格尔特望着眼前的少年，唇角不自觉柔和下来，正欲开口答话。

哈加斯特偏过头，视线掠过她身侧的宣尘与阿尔迪卡。

欣喜飞快地褪去，戒备如同潮水瞬间吞没了他整张脸庞。

他往前跨出一步，稳稳站在了格尔特的身前，张开手臂，将她护在了自己身后。脊背绷得笔直，下颌绷紧，一双眼眸带着野性的审视盯住两名外来之人。像是一头尚未长成，却执意要护住自己依靠的幼兽。指节微微攥紧，双拳垂在身体两侧，肌肉紧绷，随时准备迎击来犯之人。

没有出声质问，可那副充满敌意的姿态已经说明了一切。

在他的认知里，姐姐消失许久，如今归来身旁却跟着两个陌生旅人，他无从判断对方来意。村子里的人始终带着提防排挤他，长久的孤立让他本能地对陌生人怀有深重的戒心，绝不允许任何人威胁到格尔特。

阿尔迪卡停下脚步，没有往前靠近半分，很识趣地放缓了周身紧绷的气势，背上星纹长弓没有半分抬起的迹象。他静静看着挡在人前的少年，眼底并无轻视。

宣尘敛去了身上流转的空间星力，气息归于平和，目光平静温和，没有释放任何带有压迫感的力量。

格尔特看着身前如临大敌的少年，轻轻伸出手，搭在了他紧绷的胳膊上。岩系星力极轻地散开，安抚着少年躁动紧绷的神经。

她的声音放得很轻，带着安抚的意味

哈加斯特肩头依旧僵硬，没有立刻放下防御姿态，只是侧过头，余光看向身侧的格尔特，低声开口：

他的话语带着少年独有的执拗，依旧没有完全放下警惕。在没有确认二人底细之前，他不可能彻底放松。

格尔特放缓语速慢慢说道

听完这番话，哈加斯特紧绷的拳头缓缓松开些许，可护在前方的位置依旧没有退让。只是那份浓烈的敌意褪去大半，换成了审慎的观望。

格尔特心知村落里的流言本就四起。村民本就忌惮哈加斯特异于常人的蛮力，若是他们一行人堂而皇之地走进村落，停留借宿，必定会引来诸多揣测闲话。少年本就艰难的处境只会雪上加霜，村民会将外来之人的出现视作变数，猜忌、排挤只会变本加厉。

她侧过头，同宣尘、阿尔迪卡对视一眼，达成无声的共识。

格尔特低头看向哈加斯特，轻声告知他决定

哈加斯特抿紧嘴唇，沉默片刻，缓缓点了点头。他心里清楚村里人的态度。若是姐姐一行人住进村中，闲言碎语一定会铺天盖地朝他涌来，那些猜忌的目光会变得更加直白。

他侧身让出半步，不再死死将格尔特护在身后，只是视线依旧时不时扫过宣尘与阿尔迪卡，心底的戒备没有彻底消散，只是暂时压在了心底。

哈加斯特低声开口，报出一处位置

说完，他率先转身，向着村子侧边通往山林的小径迈开脚步。每走几步便会悄悄回头瞥上二人一眼，那份潜藏的提防始终没有消失。

宣尘跟在后方，神魂深处残留的钝痛还未消散，他望着少年略显单薄却挺直的背影，心绪微动。孤身在村落之中被所有人疏离，却依旧保有想要守护他人的心。

阿尔迪卡跟在一旁，目光扫过整个村落，留意着木屋缝隙间投来的几道隐晦窥探视线。已经有人注意到了村口外来者的身影。

格尔特走在中间，看着前方引路的少年，心绪复杂。

短暂的重逢之下，麻烦依旧潜伏在暗处。村民的猜忌、少年紧绷不安的内心，还有如跗骨之蛆缠绕着自己的诅咒，全都横亘在此处。

几人踏上通往后山崖台的小路，草木在脚边分开，村落的声响慢慢被山林寂静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