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法说出口的家人

古木树腔之外，肆虐整夜的暴雨终于渐渐收敛。

倾盆的瓢泼大雨化作细密淅沥的雨丝，哗啦啦的轰鸣退去，只剩下雨珠不断敲打树叶的沙沙轻响。厚重乌云裂开几道缝隙，幽冷的星光穿过云隙洒落，点点碎光垂落林间。

树腔之内，篝火依旧噼啪跳动，橘红色火光摇曳不定，在三人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方才厮杀留下的硝烟与淡淡的血腥气息，混杂着枯木潮湿的味道，缓缓在空气里散开。山贼早已溃散逃入密林，周遭再没有兵刃碰撞与嘶吼，夜色浓稠得如同化不开的墨。

格尔特依旧坐在地面的腐木碎屑之上，方才诅咒反噬带来的灵魂灼痛还在缓缓退去。肩头重新崩裂的伤口经过二次包扎，痛感沉沉传来，可相较神魂的煎熬，躯体的伤痛已经算不上什么。

她稍稍侧过身子，透过古木枝干之间的缝隙，遥遥望向天幕之上散落的漫天星辰。

往日用来掩饰痛苦的戏谑、散漫全然褪去，那一层薄薄的保护壳就此卸下。少女的神色安静而落寞，眼底盛满了经年漂泊积攒下的疲惫，还有一份埋藏至深的执念。她不再插科打诨，也不再刻意寻找迂回的试探话题，就这么望着遥远星海，缓缓开口，声音轻得仿佛会被林间晚风吹散。

她的语速很慢，每吐出一个词，都要在心底小心翼翼避开诅咒划定的禁忌红线，不敢触碰那些会直接引爆灵魂灼烧的字眼。

说到此处，格尔特的指尖微微收紧，指节泛出淡淡的青白。有无数滚烫的话语堵在喉咙深处，十二星君这四个字就在舌尖盘旋，可只要唇齿稍有吐露的倾向，灵魂便会立刻传来尖锐的预警，窒息的寒意扼住咽喉。诅咒像一道无形铁闸，死死将真相封死，她连这个族群的称谓，都没有资格说出口。

她继续用隐喻的口吻诉说，目光落在跳动的篝火上，眸底泛起一层薄薄水光

话音飘荡在小小的树腔之中。

听闻这番诉说的瞬间，宣尘与阿尔迪卡的灵魂深处，毫无预兆地泛起一阵强烈的共鸣。

那是源自久远过去刻在本源里的羁绊，不需要记忆作为依托，是灵魂本能的回响。一股极为熟悉的感觉席卷二人的心神，仿佛这段故事，本就与他们自身紧紧纠缠在一起。

可是属于过往的记忆早已被层层封印。他们的大脑一片空白，抓不住这股共鸣背后掩埋的真相，想不起故土，想不起旧日相伴的光景，更想不起曾经有过这样一个被他们悉心呵护的小妹妹。理智之上，他们只能读懂字面之中那份孤身漂泊、苦苦寻亲的无尽苦楚。

灵魂本能的羁绊不受理智控制。

那份遗失的、曾经对自己小妹妹满怀疼惜与偏袒的爱意，并不会随着记忆消散而彻底泯灭。莫名的酸涩毫无来由地漫上心口，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闷痛沉沉压在胸膛。没有前因，没有回忆，可就是会为眼前少女所承受的流离苦难而感到难过，胸口闷闷发堵，却完全说不清这份情绪究竟从何而来。

阿尔迪卡握着星纹长弓的手掌微微一紧，眉头轻轻蹙起。他的心思更为直接，听完这一番肺腑的诉说，沉默片刻，沉声开口追问：

简简单单一句问话，却瞬间将格尔特推到了诅咒的临界点。

她的手指死死攥住身下腐朽的树皮，木刺嵌入掌心，带来细微刺痛。心底汹涌的情绪几乎要冲破枷锁，她抬眼看向身前的两人——她苦苦寻觅的家人，就实实在在坐在离自己几步之遥的地方。

狂喜、委屈、欣喜，还有被诅咒禁锢的无力，万千情绪在眼底翻涌。她多么想要大声告诉他们，找到了，我已经找到你们了。

可无形的诅咒枷锁骤然收紧，喉咙一阵发紧，心口泛起浅浅灼烧感，警告她绝不可以把话说得通透直白。

格尔特喉结滚动几番，强行压下几乎要冲出口的真心话，睫毛轻轻颤动，只能用模糊、模棱两可的言语作答。

短短的一句话，耗费她巨大的力气。说完之后，她便迅速垂下眼眸，不再继续这个话题，害怕再多说半句，便会触发毁灭性的诅咒反噬。

仅仅只是这一句模糊的答复，依旧让宣尘和阿尔迪卡心中那股莫名的酸涩又浓重几分。他们只当是少女寻亲之路坎坷，好不容易寻回部分故人，却依旧有着难言的苦衷，却万万没有想到，她口中所说的“一部分”，此刻就坐在她的面前。

树腔之外，雨丝渐渐停歇，夜风穿过枝叶，带来山林清冽的气息。天幕之上，星辰越发明亮，静静俯瞰着大地上被命运拆分离散的灵魂。

格尔特望着那片星海，心底无声呐喊。

我已经找到你们了。哥哥们。

只是诅咒不允许我亲口告诉你们。

宣尘心中思绪翻涌，在意识之内唤出小壹。

篝火依旧燃烧，却驱不散命运施加在他们身上这一层厚重的隔阂。近在咫尺的亲人，横亘在中间的，却是一道言语无法逾越的高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