试探与反复反噬

巨大古木的空心树腔之中，干燥的枯枝被捡拾聚拢，一簇篝火缓缓燃起。

橘红色跳动的火光撑开一方暖意，将林间浸透进来的湿冷潮气一点点驱散。噼啪的木柴爆裂声，混着树腔外面无休止的滂沱雨声，在四下回响。零星雨珠从老树枝干的缝隙滴落，砸在地面腐叶上，发出细碎滴答声响。

宣尘解开随身的布囊，里面分装着一路储备下来的外敷草药与干净麻布。格尔特侧身靠着粗糙的老树干，半边肩头的衣料已经被暗红色的血水浸透，裂开的伤口皮肉翻卷，还在缓慢往外渗血。皮肉的伤痛尚在其次，真正折磨她的，是灵魂深处那团久久不散的灼烧感，那是古老诅咒残留下来的余痛。

#宣尘 “我帮你处理皮肉上的伤口。”

宣尘放轻了语调，示意她不必紧绷身体

#宣尘 “这些草药可以止血消肿。”

格尔特微微颔首，咬着下唇将染血的衣袖褪下。冰凉的药草敷上破开的肩头，一阵刺痛窜过四肢，她肩头不受控制地微微颤了一下，却没有出声呻吟。

草药的效力缓缓渗入血肉，伤口处流淌的鲜血渐渐被止住。可这世俗的草木药力，只能修复躯体之上的创口，对于烙印在灵魂本源之上的诅咒枷锁，却是完全束手无策。那层阴寒厚重的诅咒依旧死死缠绕她的神魂，如同永不脱落的镣铐，皮肉的痛楚稍缓，灵魂内部的磨蚀却一刻也未曾停歇。

阿尔迪卡将星纹长弓搁在身侧手边，半倚在树腔的入口处。篝火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他没有再摆出拔剑张弓的敌对姿态，可目光始终没有离开格尔特，心底的疑虑并没有就此消散。

肩头的包扎渐渐收尾。格尔特垂眸看着跳动的篝火，心底翻涌着难以按捺的期盼。

她太想要确认，眼前这两个人，究竟还记不记得往昔的岁月。记得曾经一同相伴的故土，记得身为星君本源的过往，记得那个曾经被他们百般呵护的小妹妹。诅咒禁止她直白吐露亲缘与身世，却没有完全封死闲谈试探的余地。既然不能直说来历，那她便借着闲谈，一点点旁敲侧击。

她稍稍调整呼吸，面上尽量维持平和松弛的神态，主动开口，将话题缓缓铺开。

格尔特指尖无意识拨弄脚边一小块烧焦的木片，目光漫不经心落在跳动的火苗上

宣尘指尖一顿，阿尔迪卡眉峰微挑，二人都听出这问话之下藏着别的意味。

宣尘缓缓开口作答，说起在北方山林偶遇希绪弗斯的经过，谈及圣域那些被星辰眷顾的少年，但言语之间依然有所保留。

格尔特认真听着，继续顺着话题往下试探，聊世间那些被命运裹挟的天赋少年，聊星辰赋予力量，聊身不由己的漂泊与别离。她一点点把话题往深处牵引，一点点靠近星君本源、失散同族家人这些核心真相。

就当话语险些就要触碰到最关键的那一层界限之时。

嗡——

灵魂深处，那道古老诅咒骤然轰然发作。

一团滚烫的烈焰猛地在胸腔心口炸开，灼烧般的剧痛席卷全身，无形的力量狠狠收紧她的咽喉。方才还顺畅的嗓音瞬间锁死，一阵窒息的闷痛袭上来，格尔特猛地闷哼一声，身子不受控制地佝偻蜷缩下去，脸色霎时间褪得一片惨白。

差一点。就差一点，就要触碰到禁忌。

剧烈的反噬迫使她必须硬生生掐断即将出口的话语。心口火烧火燎，喉咙又干又痛，方才准备好的所有追问，全部被硬生生堵回腹中。

为了不让二人看出破绽，她强压下灵魂翻涌的剧痛，迅速调转话头，勉强扯出一点淡淡的笑意，转而说起游历途中听来的市井趣闻，讲边境小镇的奇人轶事，讲荒村流传的鬼怪小故事，用轻松戏谑的闲谈，来掩饰方才突如其来的失态。

她刻意放快语速，将方才中断的话题彻底翻篇，可微微发抖的指尖，还有眼底一闪而过的痛楚，却瞒不过身旁的两个人。

阿尔迪卡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他清清楚楚看见，每一回话题靠近某些隐秘的边界，少女就会遭受无形的折磨，被迫转移话题。她看似随意说笑，可那副模样绝非真正的轻松。无数疑问盘旋在他心底：她究竟知晓什么秘密？又是什么东西，在禁止她说出心里话？重重迷雾笼罩在格尔特身上，他心中的疑虑只增不减，却又找不出半分可以直接质问的突破口。

宣尘看得更为透彻。

他的空间感知可以隐约窥见对方神魂波动，看得见篝火嬉闹的表象之下，少女眼底沉淀着长年漂泊流离积攒下的疲惫、孤独，还有那一份挥之不去的苦涩。那些插科打诨，那些市井闲谈，不过是她用来遮掩诅咒反噬痛苦的一层薄薄伪装。她不是不想说，是根本不能说。

树腔之内气氛一时沉默下来，只剩下木柴噼啪燃烧，以及外面不绝于耳的风雨雷鸣。

意识空间之中，小壹的光球完成一轮完整扫描，无数细碎星光流转运算，向宣尘传回冰冷客观的检测报告。

宣尘在心底沉沉记下这条信息。

强行逼迫格尔特吐露过往，只会不断损伤她的灵魂。可放任现状继续，他们便永远无从知晓她的身份，无从解开黄道序列残留的旧日谜团。

格尔特低头望着篝火跳动的焰苗，心口灼烧的痛感还在缓缓消退。

她不甘心。明明家人就在咫尺，她能够看见，能够触碰，能够闲谈，却被一道无形枷锁隔绝了最重要的真相。方才那一次试探的反噬还残留在神魂之中，可她心底，依旧没有放弃寻找别的机会。

阿尔迪卡沉默地添了几根干柴，火光摇曳，映出少女落寞的侧影。他依旧戒备，却也已经明白，眼前这个人身上，背负着某种难以想象的桎梏。

树腔之外，暴雨依旧肆虐整片南方密林，冥界飘散出来的淡淡浊气，混在雨雾之中无声漫过山林，危机远远还没有落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