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部魔物山谷的厮杀终于落下帷幕。
残阳斜斜垂落在连绵起伏的群山之间,血色余晖浸透整片峡谷。遍地皆是暗影魔物消散之后遗留的灰黑色残雾,岩壁上沟壑纵横,到处留下战斗撕扯的痕迹。有的岩石被空间力量切割得平整如镜,裂痕边缘还萦绕着淡紫色的星雾余韵;另外一部分巨石布满星弓箭矢灼烧过后的焦黑印记,细碎银金色星屑嵌进石缝之中,随着晚风轻轻浮沉。
连续数日,宣尘与阿尔迪卡日夜不休清剿巢穴。从山谷入口一路推进到地底洞窟深处,斩杀一波又一波不断从冥界裂隙里爬出来的暗影魔物。那些魔物没有完整形体,是冥界浊气凝聚而成的扭曲黑影,嘶吼着扑咬过来,有的被阿尔迪卡的星矢凌空撕碎,化为漫天黑雾;有的则被宣尘张开的空间夹层直接吞入虚空,消失得无影无踪。
待到最后一头首领级的巨型暗影怪物被彻底消解,洞窟深处那一道不断外泄浊气的小型裂隙,也被宣尘动用空间力量暂时封死。山谷里弥漫多日的腐臭阴冷气息,一点点被山间清冽的秋风冲淡。
大战过后,四下归于安静。
阿尔迪卡将刻满星纹的长弓收回肩头的弓鞘,指尖轻轻摩挲弓身之上古老的纹路。连日战斗让他眉宇间带着一丝倦意,可那双眼眸依旧清明锐利,眺望着南方层叠的群山。这片北部山谷的危机算是暂时平息,但整片大陆的祸乱远远没有到此结束。
最近一段时间流传的消息里,南方边境的处境愈发糟糕。
不少偏远村镇接连传来噩耗,地底亡灵冲破土层游荡在乡野之间,惊扰百姓,烧毁屋舍。正规的圣域兵力大多集中在圣域本部,遥远的南方边境力量稀薄,很多地方根本得不到圣斗士的支援,只能任由亡灵肆意作乱。去往南方巡查,是阿尔迪卡心中早就萌生的想法。
只是那日在林间与少年希绪弗斯猝然相遇之后,一切都发生了微妙的改变。
那股源自灵魂深处的本源牵引,自那日起便再也没有彻底沉寂下去。哪怕时隔数日,只要静下心来,阿尔迪卡依旧能够隐约感知到那道无形丝线的震颤。那是黄道序列刻印在灵魂底层的呼唤,时时刻刻提醒着他,他与那个名叫希绪弗斯的少年之间,存在一份无法斩断的羁绊
这份呼唤不似伤痛,却如同附骨之音,时时刻刻盘旋在意识角落,叫他没有办法毫无牵挂地远走天涯,彻底远离圣域所在的这片地域。宣尘看着他心里清楚若是阿尔迪卡不顾一切奔向遥远的南疆,彻底隔绝和希绪弗斯一切有可能产生交集的机会,便一定会触发小壹提及过的代价——缓慢侵蚀根基的灵魂损耗。
山风卷起满地枯黄落叶,沙沙作响,几片枯叶擦过阿尔迪卡的衣摆。他转过身,看向站在一旁的宣尘。
宣尘垂落的袖口还残留淡淡的紫色空间微光,刚刚闭合空间裂隙消耗了他不少精力,可神色依旧沉静从容。他低头望着脚下魔物消散留下的黑色尘土,脑海之中还回放着这一路调查得到的种种碎片线索:黄道十二序列四散各地,模糊的任务指令,被层层封印的寂渊的踪迹,还有那悬在所有人头顶,正在缓缓酝酿的冥界浩劫。

“北部山谷的巢穴,算是暂时解决了。”
阿尔迪卡缓缓开口,声音被秋风稍稍吹散

“我打算动身前往南方边境。如今亡灵频繁作乱,那里急需有人在外游走监视异动,肃清游荡出来的亡魂魔物。”
说到这里,他微微停顿,眉头轻轻蹙起,眼底带着几分挣扎与权衡。这些日子他反复思索过自己的处境,既不愿意沦为任务的傀儡,被一股未知的力量推着去靠近圣域,接受圣斗士体系的管束,可也不敢完全无视灵魂本源的警告,硬扛灵魂受损的风险。

“但我不会一路南下走到太远的地方。”
阿尔迪卡继续说道,目光望向圣域所在的方向,

“我会在南部边境一带游走徘徊,始终保留一段距离。既然冥冥之中命运要求我和希绪弗斯维持联系,我便选择保持不远不近的观察。我不会主动踏入圣域高墙之内,卷入圣域内部的权力、纷争与流言,就站在墙外,静观局势的变化。”
远距离观望,不去亲近,也不彻底断绝。这是他权衡之后,找到属于自己的折中道路。
宣尘静静听他说完,心中能够明白这份选择背后的无奈。身为黄道序列的一员,他们从来都没有真正随心所欲的资格,每一步抉择,都要背负灵魂层面无形的枷锁。
#宣尘 “我理解你的考量。”
宣尘缓缓点头,
#宣尘 “完全回避会付出代价,深度介入圣域又违背你的本心,这般折中,已是当下最好的办法。只是这种被动维系的方式,终究算不上万全。”
他自己的前路,则早已确定。
#宣尘 “我要折返圣域后山。”
宣尘抬眼望向北方,圣域群山隐现在云雾的尽头,
#宣尘 “阿斯普洛斯和德弗特洛斯还困在圣域之中。预言带来的猜忌从未消散,训练场的排挤、暗地里的恶意从来没有真正停止。那两个少年还太年轻,身上背负的枷锁太过沉重,我不能就此抽身离去。”
除了守护双子之外,他心中还有放不下的执念。
#宣尘 “另外,我依旧要继续搜寻血亲散落的星迹。可有关他的全部档案,都被最高权限封印锁死。我只能继续等候,等候找到其他上古遗迹,拿到更多符文资料,才有机会撬开一部分封锁,寻找到关于他的蛛丝马迹。”
两个人的前路在此彻底南北分流。一人奔赴南方边境,游走于荒郊村镇之间,监视亡灵灾祸;一人回归暗流涌动的圣域后山,守护双子,追寻亲人的下落。
荒谷之中,气氛安静下来。他们都清楚,这一次分别,不知道何时才能够再度碰面。大陆辽阔,山河阻隔,未来到处都是潜藏的凶险,谁也无法预料下一场危机将会在何处降临。
阿尔迪卡抬手,从脖颈处解下属于自己的半枚星羽信物。银白的星羽薄片流转柔和的星光,那是当初分别之时,他赠予宣尘那枚吊坠的另一半同源碎片。
宣尘也伸手探入衣襟之内,取出胸前佩戴的射手座星羽吊坠。
当两件信物同时暴露在空气之中的瞬间,同源的力量骤然共振。金银两色光芒骤然亮起,柔和的光晕在两件信物之间连成一道淡淡的光带,细碎星点顺着光带来回流淌,隔着空气彼此呼应。就算远隔千山万水,只要其中一方遭遇致命危难,两件信物便会爆发强烈共鸣,传递危机信号。
阿尔迪卡将那半片星羽托在掌心,神色郑重。

“这信物依旧作为我们之间唯一的联络凭据。”
他的声音严肃而诚恳

,“不论日后我们相隔多少重山川河谷,只要星羽产生剧烈共鸣,便是生死求援的讯号。无论身处何处,接到讯号,便可驰援彼此。”
#宣尘 “一言为定。”
宣尘指尖抚过吊坠冰凉的表面,郑重应下这份约定。
信物重新各自收回衣襟贴身收好,光芒缓缓敛去。
阿尔迪卡最后深深看了宣尘一眼,不再多言,转身背起星弓,大步朝着南方山林隘口走去。他的身影一步步走入茂密的林木,银白弓鞘的微光,一点点被重重树影吞没,直至彻底消失不见。
空旷的山谷之中,只剩下宣尘独自一人。
晚风卷过乱石堆,魔物残留的黑雾还在一点点缓缓消散。意识空间之内,光球形态的小壹缓缓漂浮出来,星光忽明忽暗,调出刚刚记录下的监测数据。

【宿主,系统记录:阿尔迪卡选择远距离被动维系羁绊,以暗中观察的方式完成底层任务最低要求,没有主动与黄道继承者希绪弗斯进行深度接触。该模式可以暂时规避立刻爆发的灵魂反噬,但是风险并未彻底消除。】
小壹的光球轻轻跳动,继续输出冰冷客观的提示。

【黄道序列规则档案记录:仅仅依靠远距离观望,属于不完全履约。长此以往,本源牵引得不到充分回应,灵魂损耗依旧会缓慢累积,隐患持续潜伏,会在未知的时间节点爆发实际损伤。请宿主牢记该风险。】
宣尘站在残阳之下,听完这一段提醒,心底沉沉记下这一处致命的隐患。
逃避不会化解枷锁,仅仅只是将危险向后拖延而已。阿尔迪卡现在看似找到了两全的出路,可那颗埋在灵魂之中的定时炸弹,依旧悬在头顶,不知何时就会轰然作响。
他忍不住联想到自己。他一直陪伴在阿斯普洛斯与德弗特洛斯身边,主动产生交集,羁绊实实在在不断加深,相对而言,自己暂时不必承受这份反噬。可黄道十二序列的谜团依旧重重,这份任务的目的、创造者,全部笼罩在迷雾深处。他如今的安稳,也不知道能够维持多久。
宣尘抬起头,望向圣域的方向。
阿斯普洛斯正在训练场奋力修行,在旁人艳羡的目光之下咬牙突破自我;德弗特洛斯依旧终日戴着黑色金属面具,躲避人群,独自在后山密林之中打磨力量。流言如同细密的冷雨,时时刻刻落在两个少年身上。
想到这里,宣尘不再停留。脚下空间微微震颤,一道淡紫色的空间裂隙缓缓撕开,空间之内翻涌着朦胧星雾。他抬脚迈步,身影沉入裂隙当中,裂隙随即缓缓闭合,山谷重新回归荒芜寂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