藤袭山的山林阴风阵阵,腐叶堆积的地面潮湿黏腻,弥漫着恶鬼残留的腥臭与腐朽气息。
最终选拔的试炼才刚刚拉开序幕。
四周是高耸合围的深山,隔绝了外界所有的光亮与声响,只剩下风穿过枝叶的呜咽,还有暗处恶鬼蛰伏的细碎动静。锖兔始终牢牢牵着富冈义勇的手腕,步伐沉稳,将他稳稳护在自己身侧。
方才义勇那空洞死寂的眼神,像一根细密的针,狠狠扎在锖兔的心底,迟迟无法褪去。
他看不懂义勇眼底沉沉的死水,看不懂那沉淀了无数生死离别、无尽遗憾的荒芜。
在锖兔的认知里,眼前的少年只是平日里沉默寡言、稍稍怯懦、需要自己时时照看的义勇。
唯一的解释,只有自责。
是自己没有护好他,才让他在踏入试炼之初,就被未知的恐惧吓成这般模样。
“别怕,义勇。”
少年清润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掷地有声的笃定,指尖收紧,牢牢攥住微凉的手腕,给足了身边人安全感。
“有我在,所有的鬼,我来斩。你跟在我身后,寸步不离,绝对不会有事。”
义勇垂着眼帘,长长的睫毛轻轻颤动。
他看着锖兔明媚坚定的侧脸,看着这副鲜活温热、本该在多年前就永远消散的模样,心口酸胀得发疼。
重来一次。
他真的回到了最终选拔。
回到了一切悲剧开始的原点。
前世,就是在这里,锖兔拼尽全力斩杀了山林里几乎所有的恶鬼,最后葬身手鬼之手,永远留在了这片冰冷的山林。
留他一人独活,成了一辈子活在愧疚、孤独与自我否定里的罪人。
这一世,他不要再让锖兔拼命,不要再让他流血牺牲。
义勇悄悄收紧了掌心的力道,心底默念着无数遍未曾说出口的誓言。
这次,换我护你。
可命运的诡谲,从来都不会顺着人的期许前行。
山林深处,阴冷的风骤然凌厉起来。
不同于普通恶鬼的躁动,是一种蛰伏数十年、阴冷又暴戾的压迫感,骤然笼罩了两人周身。
树影剧烈摇晃,枯枝断裂的脆响骤然炸开。
一道惨白的身影裹挟着腥风,猛地从暗处扑出!
是盘踞最终选拔数十年,残害了无数少年剑士、杀害无数新人的手鬼!
它的速度快得超乎想象,根本不给两人反应的余地,狰狞的鬼爪带着破空的劲风,精准绕过了靠前戒备的锖兔,直直抓向身侧防御稍弱的富冈义勇!
一切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
锖兔瞳孔骤缩,心脏骤然悬起,下意识挥刀格挡,却终究慢了半分。
“义勇!躲开!!”
凄厉的提醒脱口而出。
可距离太近,鬼爪已然抵达身前。
义勇甚至来不及抬手拔刀,只能下意识偏头。
下一瞬,尖锐冰冷的鬼爪狠狠擦过他的右侧太阳穴!
“嗤——”
撕裂皮肉的刺耳声响骤然响起。
温热的鲜血瞬间喷涌而出,染红了少年白皙的侧脸,顺着下颌线不断滑落,滴落在深色的衣料上,晕开大片刺目的猩红。
剧痛轰然席卷全身,尖锐、炸裂,顺着神经直冲脑海,眼前瞬间天旋地转,漫天漆黑的碎影在视野里疯狂晃动。
太阳穴是人最脆弱的要害之一。
这一击重创,几乎是致命的伤势。
“义勇!!!”
锖兔的嘶吼彻底变了调,眼底瞬间爬满猩红,前所未有的恐慌瞬间吞噬了他所有的理智。
他从未这般害怕过。
哪怕直面数十只恶鬼围堵,哪怕身负重伤、濒临极限,他都从未有过此刻心脏骤停、浑身发冷的窒息感。
眼前的少年身形猛地一晃,双腿脱力,险些直直栽倒在地。
视线模糊,耳鸣轰鸣,滚烫的血不断糊住眼睛,世界彻底变成一片猩红的混沌。
可在这片极致的痛苦与黑暗里,前世所有的遗憾、所有的绝望、所有眼睁睁看着锖兔倒下的画面,轰然在脑海里炸开!
不能死。
我不能在这里倒下。
我还没有护住锖兔。
我不能让他重蹈前世的覆辙,不能让他独自面对这只恶鬼,不能让他耗尽所有力气,惨死在此!
极致的痛苦催生极致的爆发。
濒临昏迷的绝境里,富冈义勇骤然绷紧了浑身的神经,眼底褪去了所有的温和与沉寂,翻涌着近乎疯狂的执念与戾气。
他凭着最后一丝残存的意识,猛地握紧日轮刀,手腕翻转,借着身体下坠的力道,带着不顾一切的决绝,猛地劈出一刀!
水之呼吸·十之型·生生流转!
汹涌的水流剑气骤然炸开,凛冽的刀光划破山林的阴霾,精准劈斩在手鬼的脖颈之上!
“轰隆——!”
巨大的冲击力让手鬼发出凄厉的惨叫,狰狞的身躯瞬间失衡。
刀刃贯穿鬼颈,死死切入核心。1
义勇护锖兔太好哭了
在意识彻底湮灭的前一秒,富冈义勇用尽毕生所有力气,狠狠下压刀刃。
咔嚓——
骨血碎裂的声响响起。
盘踞山林数十年的手鬼,头颅应声滚落。
黑雾四散,恶鬼彻底消亡。
而做完这一切的少年,再也支撑不住沉重的身躯。
紧绷的神经骤然断裂,剧痛席卷全身,眼前彻底陷入无边黑暗。
他手中的日轮刀哐当落地,身体一软,直直向前倒去。
“义勇!义勇!!”
锖兔疯了一般冲上前,稳稳接住倒下的少年。
温热粘稠的鲜血沾满了他的手掌,滚烫的、刺目的,烫得他指尖发颤,浑身冰冷。
怀中人的脸色惨白如纸,毫无血色,侧脸遍布猩红的血迹,双眼紧闭,呼吸微弱得几乎感知不到,眉心紧紧蹙着,哪怕陷入昏迷,依旧带着挥之不去的隐忍与痛苦。
太阳穴的伤口狰狞可怖,血肉模糊,源源不断的鲜血浸透了衣襟。
锖兔抱着怀里轻飘飘的身体,整个人都在剧烈发抖。
刚才那一幕,会永远刻在他的骨血里。
恶鬼突袭的瞬间,他挡在了前面,却没能护住义勇。
是义勇在濒死重伤、脑袋重创的绝境之下,拼着半条命,强行爆发,斩杀了恶鬼,护住了他,护住了两人。
如果刚刚义勇反应慢一秒,如果那一刀偏上分毫……
不敢想象的后果,让锖兔心脏紧缩,痛得几乎窒息。
巨大的愧疚、后怕、心疼,密密麻麻缠满四肢百骸,压得他喘不过气。
他小心翼翼抱着昏迷不醒的少年,双膝微微跪地,将人轻轻护在怀里,动作轻柔得仿佛稍一用力,怀中的人就会彻底碎掉。
风吹过林间,带着浓重的血腥味。
原本温柔清澈的眼眸,此刻盛满了猩红的偏执与无尽的悔恨。
对不起。
是我太弱。
是我没有护住你。
是我让你受了这么重的伤。
从这一刻起,所有的侥幸尽数消散。
一种近乎疯狂、扎根心底的保护欲,彻底在少年心中破土而出,疯狂滋长,蔓延至五脏六腑。
他抬手,颤抖着、小心翼翼地拭去义勇脸上不断流淌的血迹,指腹轻轻拂过那道狰狞的伤口,动作轻得近乎卑微。
眼眶滚烫,酸涩的情绪堵在喉咙,几乎哽咽。
“义勇,别怕。”
他抵着少年的额头,声音沙哑破碎,带着此生最郑重、最执拗的誓言。
“接下来的路,我来守你。”
“我会寸步不离。”
“从今往后,换我护着你,一辈子。”
狭雾山的风萧萧而过,淹没了少年破碎的低语。
山林寂静,残血未干。
自此,漫长又煎熬的相守,正式开启。
接下来的数日,最终选拔余下的试炼里,锖兔彻底褪去了所有温柔随性。
他不再放任任何一只恶鬼靠近半步。
白日,他手持日轮刀,杀伐凌厉,挡下所有危险,斩尽四周恶鬼,将昏迷的义勇安置在最安全的山洞深处,寸步不敢离开。
夜里,山洞昏暗潮湿,夜风灌进洞口,寒凉刺骨。
锖兔生起微弱的篝火,坐在少年身侧,彻夜不眠地守着。
他找来干净的布条,一点点仔细清理义勇脸上、脖颈、伤口处的血污,小心翼翼为他包扎致命的太阳穴伤势。
昏迷中的义勇并不安稳。
眉心始终紧紧蹙着,呼吸忽轻忽重,身体时不时细微颤抖,像是被困在无尽的噩梦之中。
偶尔,他会无意识地咳嗽,微弱的闷响过后,唇角会溢出一丝淡淡的血沫,染白干净的布条。
每一次咳血,都像一把钝刀,反复切割着锖兔的心。
他连忙俯身,用柔软的毛巾轻轻拭去他唇角的血迹,动作温柔到极致,眼底的自责却沉重得快要将他压垮。
寂静的山洞里,总能听见他低低的、破碎的呢喃,反复回荡在温热的篝火旁。
“我若再强一点……”
“义勇就不必受这种苦了……”
“是我没用……都是我的错……”
无人应答。

只有昏迷的少年,安静地躺着,任由他日复一日、夜复一夜的守护与自责。
那时的锖兔尚且不知,这份双向奔赴的执念,这份以命换命的守护,终有一天,会迎来一场撕心裂肺的离别,一场跨越数月、血肉模糊的双向救赎。
他只知道,从义勇为他浴血爆发、重伤昏迷的这一刻开始。
富冈义勇,是他拼尽一切,都要守住的人。
未完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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