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安康复中心在浦东一条安静的支路上,夹在一家养老院和一片待拆的老工房之间,门面不大,灰白色的外墙刷得干净,门口的牌子低调得不像一个运营了十几年的机构。
陆沉舟把车停在对面的树荫下,熄了火,看了一眼时间。晚上七点四十分。康复中心的门厅亮着白灯,一个值夜保安坐在前台后面看手机,玻璃门上贴着一张A4纸,写着"访客请登记"。
他没有走正门。
沿着康复中心的侧墙绕了一圈,找到一扇偏门,铁质的,门锁是老式弹簧锁。他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细铁丝弯了两下,插进去拨了不到半分钟,锁芯就转了。这种锁在福利院时代到处都是,他小时候撬过宿舍楼杂物间的门偷零食,练出来的手艺这么多年还没丢。
他推门进去。走廊又窄又长,铺着淡绿色的地胶,墙面刷着同样浅淡的颜色。空气中弥漫着消毒水和某种微甜的药味混合的气息,不浓,但渗在每一寸空气里,像这种地方特有的体味。走廊两侧是紧闭的房门,门牌号从101到112依次排开,大多数没有亮灯。
他踩着地胶走到108室门前停了下来。门缝底下透出灯光。他侧耳听了一下,里面有人在翻纸页,极轻的沙沙声。
他敲了两下。
翻纸页的声音停了。过了一会儿,门开了一道缝,露出一张男人的脸。五十多岁,瘦长脸,眼窝深陷,戴着一副银框老花镜,头发灰白稀薄。他穿着一件白色的工作袍,领口松开两颗扣子,露出底下发黄的衬衫领。
"你是?"声音谨慎,带着医生职业性的平稳。
陆沉舟把警官证举起来。"市局刑侦支队,陆沉舟。李立东先生?"
男人沉默了两秒,把门打开了半扇。"进来说。"
办公室不大,一张办公桌,一把转椅,对面两把客人椅。桌上堆着几摞文件夹和一本摊开的医学杂志,旁边立着一个笔筒,里面插着几支红蓝圆珠笔。墙边靠着一个铁皮文件柜,柜门锁着。
陆沉舟坐下来。李立东坐到转椅上,把老花镜摘下来放在桌面上,双手交叉搁在腹部。他看着陆沉舟,目光像在审视一个病人。
"你是因为康育院的材料来的?"李立东先开口了,语气平淡得不可思议,像在问一个早已被预料到的访客。
"那张记录你签过字。"陆沉舟说,"2004年,温辞。"
李立东点了点头,一点迟疑都没有。"我记得那个孩子。少见的体质。打了七个月的针,没出大问题,只有持续高热。"
"你们在做什么?"
李立东靠在转椅背上,目光从陆沉舟身上移开,落在墙面上某处。沉默了一会儿他才开口,声音里有一种奇怪的坦白,像是对一件事已经被翻出来这件事本身并不意外。
"我受聘于程先生的基金会,负责为一批特殊孩子进行体细胞层面的表观调节实验。官方名称是'适应性免疫重塑',说穿了就是通过药物干预,改变某些基因位点的表达。目的是制造一组在生物识别层面——指纹、虹膜、血液标记——难以被区分的样本。"
"样本?"陆沉舟重复这个词。
"备份。"李立东说,"程先生当时在策划一个长期的风险规避方案。康平路的账本让他暴露的风险很大,他需要一些'可替代'的身份。如果有一天有人查到他头上,他可以推出一个在生物特征上与自己目标高度相似的人去顶替。"
陆沉舟的指尖攥紧了膝盖上的布料。"温辞是哪个目标的备份?"
李立东看了他一会儿,然后笑了一下,那个笑容里带着一种学者的淡漠,像在解释一个他已经解开的谜题。"程先生需要的是一个能被'认作'某个特定身份的人。那个身份不属于程先生本人。属于一个在账本上出现过、但又足够边缘、一旦出事不会被追根究底的人。"
"谁?"
李立东站了起来,走到文件柜前,从口袋里摸出一把钥匙打开了最下面一层抽屉。他翻了翻,抽出一个薄薄的牛皮纸信封,丢在桌上。
"你自己看。"
陆沉舟拆开信封。里面是一张褪色的照片,拍的是一个少年,大约十一二岁,瘦,站在一栋灰楼前面,面无表情地看着镜头。那个少年的眉眼和温辞有七八分相似,但要更柔和一些,下巴也更尖。照片背面写着一个名字——
"林远。"
陆沉舟抬起头。"他是谁?"
"当年康平路福利院的另一个孩子。和温辞同批被标记'移交',但比温辞早六个月被送到康育院。"李立东坐回椅子上,"程先生原本选中的是林远。因为林远没有亲人、没有社会关系、没有人在找他。但林远在2003年因为一场高烧死了。所以程先生把方案转到了温辞身上。"
"他要把温辞改成林远。"
"不完全一样。温辞和林远的面部骨骼结构有差异,但他们年龄相近,身高体重经过控制可以达到匹配。最重要的是——"李立东用指尖点了点那张照片背面,"林远的生物样本记录只剩了有限几份,不完整。程先生的目标是把温辞改造成一个'生物特征模糊到可以顶替林远'的人。指纹消退、部分基因标记变化、血液样本和原始数据产生可混淆的差异率。做到了这个程度,一旦需要,温辞可以被指认为'林远'——一个已经不存在的人,承担所有罪名。"
陆沉舟坐在那里,手里的照片边缘被他的拇指压出了浅浅的弯痕。他盯着照片上那个叫林远的少年的脸,那张和温辞相似又不似的脸,在光线里沉默地注视着他。
"林远是怎么死的?"
"高热并发器官衰竭。"李立东说,"康育院的医疗条件有限。"
"你参与了多少?"
李立东靠进椅背里,十指交叉搁在膝上。"我只负责注射方案的设计和执行。别的我不管,也不问。我拿钱,做事。"
陆沉舟站起来。他把那张照片收进口袋,走到门口的时候回过头,看着李立东坐在灯光里的身影。
"程绍元手里还有一份温辞当年签的'自愿接受治疗'的请求书,是不是?"
李立东点了点头。"原件在他那里。如果你需要,我可以做一个签名字迹鉴定,证明那份请求书上的字迹属于一个发着四十度高烧的十一岁孩子,在非清醒状态下写下的。不具备法律效力。"
陆沉舟看着他。"你为什么愿意帮我?"
李立东沉默了一会儿。他抬手把老花镜重新戴上,低头翻开桌面上那本医学杂志,像已经说完了所有的话。
"因为我没有孩子。"他说,"但如果我有,我不想看到他被人改得连指纹都留不下来。"
陆沉舟拉开门走出去。走廊里的绿胶地胶在他脚下微微发软,踩上去一点声音都没有。他快步走到偏门口,推开那扇铁门,夜风瞬间灌了进来,把药味和消毒水的味道一起卷走了。
他站在康复中心的侧墙外,背靠着冰冷的墙壁,深吸了一口气。天已经全黑了,路灯把停车场里几辆旧车照得模糊,远处养老院的楼上亮着一排整整齐齐的窗灯,像格子纸上的方框。
他掏出手机,给齐昭发了条短信:"查一个叫林远的人。康平路福利院2003年名单,确认死因。"
然后他拨了温辞的电话。响了一声就接了,好像那个人一直拿着手机在等。
"陆警官。"
"我今天晚上见了李立东。"陆沉舟说,"你在金山那六年,他们给你注射的那些东西,是为了把你改造成另一个人。一个叫林远的孩子。他2003年就死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很久。久到陆沉舟以为信号断了,然后温辞的声音响起来,很轻,像站在风口说话。
"林远。我认识他。他比我大几个月,住在隔壁宿舍。他怕黑,每天晚上都要开着门缝睡觉。后来他病了,被带到地下室,我就再也没见过他。"
陆沉舟握着手机的手骨节发白。
"温辞。"
"嗯。"
"程绍元把你打造成林远,是准备让你替他死。但你没死,你活着出来了。他手里那份'自愿接受治疗'的请求书,李立东可以帮你做笔迹鉴定,证明那是在非清醒状态下写的——但他还握着别的东西。那场火你承认了,这个把柄够他把案子坐实。"
温辞在电话那头轻轻笑了一声。那个笑声很短,像怕被人听见似的。"那你准备抓我吗?"
"不抓。"陆沉舟说,"但我需要你帮我一个忙。"
"什么忙?"
"明天晚上程绍元有个慈善晚宴,在静安寺那家酒店。我弄到了一份名单,他会在晚宴结束后去一个私人休息室见一个人。那个人手里有康育院的完整档案——包括你那份记录的原件,还有林远真正的死因报告。"
温辞沉默了几秒。"你怎么弄到的名单?"
"齐昭有个线人。"陆沉舟说,"但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我需要你明天出现在那个休息室门口。不需要你做任何事,站在那儿就行。程绍元看见你,会把那两份档案交出来。"
"为什么?"
"因为他怕你。"陆沉舟说,"他做了那么多准备让你变成另一个人,但你顶着那张脸活着出现在他面前十六年。他所有的'备份'都失效了。你活着这件事本身,就是他最大的恐惧。"
电话那头又安静了。然后温辞说了一句话,声音里带着一点极淡的笑意,像风吹过纸页的边角。
"陆沉舟,你从小就说谎的时候手指会弯。你现在在骗我吗?"
陆沉舟看着远处养老院那排整齐的窗灯,嘴角微微动了一下。"没有。但如果你不想去,我可以另想办法。"
"我去。"温辞说,"几点?"
"明天晚上八点。我接你。"
挂了电话,陆沉舟站在原地又站了一会儿。夜风把停车场边一棵桂花树的花香吹过来,浓烈的甜混着夜晚的凉气,钻进鼻腔里。
他摸出那本旧字典翻到扉页,路灯的光不够亮,看不清字,但他用手指去摸那个戳穿了纸面的小洞,触感还在,边缘糙糙的。
他把字典收好,走向车子。
与此同时,在愚园路的书铺里,温辞把手机放在柜台上,坐在凳子上发了很久的呆。他面前摊着一张白纸,上面用铅笔写了一行字,又被擦掉了,反复写反复擦,纸面泛着细细的铅灰色。
最后他写了一句,没再擦,把纸对折了两折塞进抽屉最里面。
写的是:"林远。对不起。"
他站起来,把书铺的灯关了,走进那间从来不对外人开放的工坊。台面上摆着一把新的铜柄锥子,锥尖还没开刃,泛着新铜的暖色。他把袖子卷起来,坐在台前开始慢慢打磨锥尖。
工具在他手里转过一圈又一圈,磨石的声音细细的,在安静的夜里听得格外清楚。
明天晚上。他不想空着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