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沉舟到康平路的时候已经过了十点。
商业广场打烊了,奶茶店和便利店的卷帘门全部拉了下来,只有广场角落那盏老式路灯还亮着,昏黄的灯光铺在大理石地面上,像一个褪了色的圆。广场上一个人都没有,夜风把地上几张废纸吹起来打转,贴着墙根空转几圈又落下去。
保安室的灯亮着。他从巷口快步走过去,还没到门口就闻到了烟味,劣质卷烟烧到滤嘴的那种焦糊气,混着夜露的潮气。
门开着半扇。齐昭站在门边,手插在夹克口袋里,看见陆沉舟来了,下巴朝里头一抬,示意他进来。
老贺坐在靠墙的一张折叠床上,左边颧骨上有一片新起的红肿,嘴角裂了一道小口子,血已经干了,结成褐色的痂。他手里夹着一根烟,烟灰很长了也没弹,就那么悬着,像忘了自己手里还夹着东西。
"来了啊。"老贺抬了一下眼皮,"进来坐,地方小。"
陆沉舟走进去,在唯一一把矮凳上坐下。保安室不大,一张行军床、一张桌子、一台老旧收音机,墙角堆着几个蛇皮袋,里面像是棉被和空瓶子。桌子上翻得乱七八糟,抽屉全抽出来倒在床上,有几本旧杂志散在地上,页角折了。
"什么人来的?"陆沉舟问。
老贺没立刻回答。他把烟灰弹在地上,吸了一口,喷出薄薄的烟雾。烟雾在灯光里散得很慢,一缕一缕地往上飘,被屋顶的风扇搅碎了。
"两个男的。三十来岁,穿黑夹克,没看清脸。"老贺说,"进门就问——'东西在哪儿。'我说什么东西,他说你别装,账本残页。我说我不知道,他就给了我一巴掌。"
他偏了一下头,露出左边脸颊上那个肿起来的掌印。五指清晰,手指很长,力道不小。
"翻了多久?"
"一刻钟。抽屉、柜子、床板底下都翻了,连天花板上的吊顶都让我踩着凳子上去给他们看了。"老贺把烟按灭在床头的铁皮罐子里,声音里带着一点疲倦,"没翻到什么。因为本来就没有。"
陆沉舟看着他。"老贺师傅,你为什么不把东西交出去?"
老贺看了他一眼。那个眼神和白天第一次见到他时一样,混浊的、带着积年风霜的眼珠,像泡在雨水里太久的鹅卵石。他沉默了一会儿,从枕头底下摸出一张照片,递过来。
陆沉舟接过来看。照片是老照片,边角发黄了,拍的是福利院后院的花坛。花坛边上蹲着两个孩子,一个笑得露出一嘴豁牙,一个板着小脸盯着镜头。照片背面写着日期:2000年6月。
豁牙的是他。板着脸的是温辞。
"我那天在后墙根底下捡到的。"老贺说,"大火之后清理现场,烧了的东西一车一车往外拉,这张照片卡在墙缝里没烧着。我收起来放柜子里放了好多年。后来你来查,我把它翻出来才想起来,这上面两个小子,一个是你,一个是他。"
陆沉舟把照片翻过来看了很久。豁牙的自己笑得没心没肺,温辞在旁边绷着一张脸,但嘴角有一点点藏不住的上翘,像被强行压下去的开心。照片上两个人的肩膀挨在一起,手臂贴着,像两条靠岸的船。
"那些人翻完走的时候,说了一句话。"老贺把照片收回去重新压在枕头底下,"他们说——'老东西,你识相的话,下周三那袋橘子就别接了。接了你吃不了。'"
陆沉舟的手指在膝盖上收紧了。
温辞。每周三送橘子来的人。那些人知道。
"老贺师傅,"陆沉舟站起来,"你今晚别住这儿了。我安排人送你去别的地方住两天。"
老贺摆了摆手。"我哪儿都不去。这儿我守了十五年,走不了。"他掀开被子躺下去,侧着身,把脸朝向墙壁,"你们走吧。我自己能行。"
陆沉舟看了齐昭一眼。齐昭微微摇了摇头,意思是劝不动。
两个人出了保安室,站在巷子里。夜风从楼缝间灌进来,带着一股子潮腥气。齐昭从口袋摸出薄荷糖剥了一颗含进嘴里,含糊地开口:"你怎么想?"
"程绍元动作比我们快。"陆沉舟看着巷口那片黑漆漆的空地,"他在收网。老贺这边,温辞那边,账本残页——他想把所有东西在摊开之前就收回去。"
"那个铁盒在温辞手里,安全吗?"
"目前安全。他知道怎么藏东西。"
齐昭把糖咬碎了,嘎嘣一声。"陆儿,你跟我说实话,你对温辞的信任到底从哪儿来的?你以前查案子从来不信任何人,怎么到他这儿,你就——"
"我没有信任他。"陆沉舟打断他。
齐昭看着他,没说话。
陆沉舟偏过头,目光落在远处那盏路灯上。飞蛾绕着灯泡打转,一圈一圈,影子在墙面上投出扭曲的轮廓。
"我只是还没找到不信他的理由。"他说完这句话,转身往巷子外走。
齐昭跟在他后面,走了几步,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声音忽然紧了起来。"陆儿,你等一下。"
陆沉舟停下脚步回过头。
齐昭把手机屏幕竖起来对着他。屏幕上是一张照片,拍的是温辞书铺正门的监控截图——今天下午五点十一分,温辞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外套从书铺里出来,手里没拿东西,低着头往愚园路东边方向走。镜头拍到他拐进了一条小巷。
"这条巷子通向哪儿?"陆沉舟问。
齐昭把地图调出来看了一眼。"通向后巷。后巷出去是小马路,小马路再走三百米——"他抬起头,"是静安寺方向。"
陆沉舟没说话。他站在夜风里看着那张照片。温辞下午去了静安寺。他自己去找程绍元了。今天下午。在他和陆沉舟通话之后。
"他什么时候去的?"
"今天下午五点多,你来找我之前大概一小时。"齐昭说,"他去了之后待了大概二十分钟,然后就走了。"
陆沉舟转身上了车。他没有立刻发动,坐在驾驶座上,双手搭在方向盘上,拇指无意识地搓着皮套的纹路。他脑子里在转着很多片断,像一盘被打乱的磁带,每一截都在放不同的声音。
温辞今晚跟他说了那么多。七个月的发烧、地下的地下室、偷出来的铁盒、程绍元的威胁。所有的字都像真的,每一个细节都有重量。但温辞没有提他今天下午去找过程绍元。一个字都没提。
他摸出手机,拨了温辞的号码。响了四声才接,背景很安静,像在一个封闭的房间里。
"陆警官。"
"你今天下午去了哪儿?"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然后温辞的声音响起来,带着一点笑意,像猜到了他会打这通电话。"你看见了。"
"我在问你。"
"我去找了程绍元。"温辞的语气从容得过分,"不是去吵架的。我去还一样东西。"
"还什么?"
"他写给我的那些纸条。三年来每个月一张,我攒了三十多张。今天下午我去放在他前台了,让秘书转交。"
陆沉舟握着手机的手紧了一下。"你为什么要还回去?"
电话那头温辞轻轻笑了一声,很短的,像一口气吹散了纸页上的灰尘。"因为我不需要它们了。留着也没用。而且——"
他停了一下。
"而且他今天下午给我打了个电话,说如果我今天晚上不和你说实话,他就把金山那间地下室里的一份档案送到市局去。里面有我的签字,有我的指纹取样记录,有——"
"有什么?"
"有我当时写的请求书。"温辞的声音轻了下去,"我十一岁那年,发着四十度高烧,签过一张纸,上面写着我自愿接受治疗。"
陆沉舟闭上了眼睛。
"你签了?"
"我写了我的名字。"温辞说,"那年我十一岁,烧得连自己的名字都快忘了怎么写。但他让我签我就签了,因为签完有饭吃。"
风从半开的车窗外灌进来,吹得陆沉舟额前那几根碎发微微晃动。他睁着眼盯着挡风玻璃外面那片黑漆漆的夜色,喉结上下动了一下。
"温辞,你今天下午去找他,除了还纸条,还做了什么?"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久到陆沉舟以为他挂了,手机贴着耳朵却什么都听不见。然后温辞的声音重新传过来,比之前轻了很多,像隔着一层很薄的纸在说话。
"我还了一页东西。"
"什么东西。"
"账本残页里最完整的那一页。上面有他的名字、金额、签字。我复印了一份留底,原件还给他了。"
陆沉舟的手指猛地攥紧了方向盘。"你为什么要给他?!"
"因为他拿老贺威胁我。"温辞的声音依然平稳,像在念一段已经排练过很多次的独白,"他说如果我不把那一页还回去,明天早上老贺就不会在保安室里醒过来了。我能怎么办?我让老贺把橘子都扔了吗?没用。他在查老贺,查了多久我不知道,但老贺今天挨的打只是个警告。"
陆沉舟的胸口沉了下去。他靠在椅背上,仰头看着车顶,深吸了一口气。"你还了他哪一页?"
"写着他名字和签收金额的那页。剩下还在我这里,包括你我的名字那一页。"
"你没告诉他你还留了底?"
"没说。"温辞的声音里终于露出了一点疲惫的缝隙,"他会查出来的。但他查出来需要时间。在那之前,我需要你帮我做一件事。"
"什么事。"
"金山那间地下室的记录,我没办法自己调。那是医疗档案,必须有权限。你能不能——"
"能。"陆沉舟打断他,"我去查。"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然后温辞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轻得几乎被风盖过去。
"陆沉舟,我今天下午去还那页纸的时候,他问我一个问题。"
"问什么?"
"他问我——温辞,你告诉那个警察你是谁了吗?我说告诉了。他说那你有没有告诉他,你小时候在康平路那场火——"
温辞停住了。电话里只有呼吸声。
"他说了什么?"陆沉舟追问。
温辞沉默了五秒。然后他说了四个字,像从很深的水底捞上来的。
"下次再说。"
电话挂断了。
陆沉舟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通话记录上显示通话时长四分十八秒。他已经说了很多了,足够多的实话和足够多的隐瞒混合在一起,像一杯搅匀了的茶,看不清底。
他发动车子,倒出巷口。仪表盘的灯光照着他紧抿的嘴角和微微绷紧的下颌线。
齐昭追上来敲了敲车窗。陆沉舟摇下来。
"去哪儿?"
"金山。"陆沉舟说,"明天一早。"
齐昭愣了一下。"大半夜你——"
"档案不等人。"陆沉舟把车窗摇回去,踩下油门,车子滑入夜色。
开出三条街之后,他伸手从副驾驶座的抽屉里摸出那本旧字典,翻到扉页,看了一眼那行铅笔字。歪歪扭扭的,温辞七岁的笔迹。灯没开,字典上的字在黑暗里看不清,但他知道每个字的位置,闭着眼都能指出来。
他把字典合上放回去,踩深了油门。
仪表盘上的时间跳到十点五十三分。夜色浓稠得像墨汁,车灯划破一道口子又迅速合拢。
前方的路还很长。
后视镜里,康平路商业广场上那盏路灯还亮着。灯下一只飞蛾还在绕圈飞,一圈一圈,一圈一圈,像在数着什么永远数不完的东西。
没有人看到,保安室隔壁那棵老梧桐后面,有一双眼睛一直盯着巷口的方向。那个人穿着一件黑夹克,手指间夹着一根没点的烟,看了很久。直到陆沉舟的车尾灯完全消失在拐角,他才把烟塞进嘴里,拨了一个号码。
"他往金山方向去了。"他说。
电话那头程绍元的声音温和得像在哄孩子睡觉。"知道了。让他找。找到了又怎么样呢?那张纸上,写的是温辞自愿签的字。"
黑夹克挂了电话,把烟点上,吸了一口,转身消失在树影里。
康平路的夜重新安静下来。路灯孤零零地亮着,照着空无一人的广场,照着那只还在绕圈飞行的飞蛾。
保安室里的灯灭了。
老贺裹着被子躺在床上,眼睛睁着,盯着黑暗中的天花板。手心里攥着一张被揉皱了的纸条,是下午温辞来送橘子的时候偷偷塞在他枕头底下的。
纸条上只有一行字:"周三照旧。别怕。"
他把纸条揉碎了塞进嘴里咽下去,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