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霁站在演武场的角落里,手里握着一柄木剑。
剑很轻,轻得像一根树枝,但他觉得握着它,像握着一块铁,沉甸甸的,压得他手腕发酸。他练的是清阳派入门的基础剑法,一共三式,劈、刺、挑,他练了十几遍,每一遍都觉得不对,动作僵硬得像一截木头,怎么练都练不顺。
他停下来,喘了口气。
然后他感觉到了。
那道目光。
像一根针,扎在他的后颈上,扎得他头皮发麻,浑身汗毛都竖起来了。他猛地转头,看向演武场边缘的那排松柏,树影婆娭,雾气在树干间缠绕,什么也没有。
没有人。
但他觉得有人在看他。
他站在原地,握着剑柄,指节发白,眼睛盯着那片松柏,一眨不眨。雾气在树根下蠕动,像一条条白色的蛇,慢慢地爬,爬得他心里发毛。
“沈霁!”柳青岩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你蹲那儿干嘛呢?跟个木桩子似的。”
沈霁没回头,说:“有人。”
“有人?”柳青岩走过来,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哪儿?我怎么没看见?”
“那边,”沈霁说,“树后面。”
柳青岩眯着眼看了半天,挠了挠头:“没有啊,你是不是看错了?”
沈霁没说话,他盯着那片松柏,又看了很久,然后把木剑放下来,走到演武场边上,蹲在地上,抠着指甲缝。
那道目光还在。
他没回头,但能感觉到,像有一双眼睛,贴在雾气里,看着他,看着他的后脑勺,看着他的后背,看着他弯下去的脊梁骨。他不敢动,也不敢回头,怕一回头,看见什么不该看见的东西。
柳青岩走过来,蹲在他旁边,说:“你最近是不是没睡好?老疑神疑鬼的。”
沈霁摇头。
“那你干嘛老这样?”柳青岩说,“跟个受惊的兔子似的,风吹草动都能把你吓一跳。”
沈霁抠着指甲缝,没说话。
柳青岩叹了口气,拍了拍他的肩膀:“行了,别蹲着了,去吃饭吧,我都饿了。”
沈霁站起来,跟着柳青岩往饭堂走,但走了几步,他还是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那片松柏。
雾气还在蠕动。
树影里,什么也没有。
但他知道,有人在那里。
下午,沈霁又去了演武场。
他不想去的,但他不能不去,因为他要修炼,他必须尽快提升修为,否则他撑不了多久。他站在演武场中间,握着木剑,开始练那三式基础剑法,劈、刺、挑,一遍又一遍,练得手臂发酸,掌心磨出了水泡,破了,又磨出了新的,疼得他龇牙咧嘴,但他没停。
那道目光又来了。
这一次,他感觉到了更强烈的压迫感,像一块大石头压在他的胸口上,压得他喘不过气来。他停下来,抬起头,看向演武场边缘的那排松柏,没有雾气,树影清晰,但依然什么也没有。
他咬了咬牙,继续练。
但那道目光一直跟着他,从他左边移到右边,从右边移到左边,像一个影子,贴在他的背上,甩不掉,躲不开。他越练越烦躁,越练越觉得不对劲,手在发抖,剑握不稳,最后一剑劈出去,劈歪了,劈在旁边的石锁上,木剑断了,崩成两截,飞出去,落在地上,弹了两下,不动了。
他站在原地,喘着粗气,看着手里剩下半截的木剑,剑刃上全是裂纹,像他现在的状态,随时可能崩掉。
“沈霁?”柳青岩的声音从远处传来,“你没事吧?”
沈霁没说话,把断剑扔在地上,转身走了。
晚上,沈霁没有回房间。
他躲在演武场角落的一个阴影里,蹲在一棵老槐树的后面,抱着膝盖,缩成一团,像一只老鼠。他等了很久,等到演武场上的灯都灭了,等到雾气从山脚下升起来,弥漫了整个场地,像一片白色的海,在月光下泛着惨白的光。
他等着那道目光的出现。
他想知道,是谁在看他。
夜风很冷,吹得他发抖,胳膊上全是鸡皮疙瘩,嘴唇发白,牙齿咬得咯咯响。他不敢动,也不敢出声,就那么蹲着,眼睛盯着前方的雾气,一眨不眨。
时间一点一点地过去。
他听见了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震得他耳膜发疼。他听见了远处传来的虫鸣声,嗡嗡嗡,像苍蝇在耳边飞。他听见了风穿过松柏的声音,沙沙沙,像有人在轻声说话。
但他没听见脚步声。
没看见人影。
那道目光也没有出现。
他蹲得腿都麻了,脚底板冰凉,像踩在冰水里。他怀疑自己是不是想多了,是不是真的疑神疑鬼,是不是那道目光根本不存在,只是他脑子里自己吓自己。
他正准备站起来,忽然听见了一个声音。
很轻,很慢,像踩在落叶上,一下,一下,节奏均匀,像钟摆,像心跳。
脚步声。
他猛地缩回身子,躲在树后,大气都不敢出,手指抠着树皮,抠下一块树皮来,碎屑掉在地上,发出轻微的声响,但他已经顾不上了。
脚步声越来越近。
然后,他看见了。
一个高大的身影,从雾气里走出来。
灰袍,背微驼,步伐沉稳,像一座移动的山,每一步都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压迫感,像踩在他的心上,踩得他喘不过气来。
萧衍。
戒律堂的长老。
那个穿着灰袍、眼神像鹰一样锐利的男人,站在演武场中央,背着手,看着前方,没有说话,也没有动,像一尊雕塑,立在雾气里,灰袍被风吹动,衣角猎猎作响,像一面旗。
沈霁蹲在树后,心脏跳得快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他不知道萧衍为什么要来这里,他不知道萧衍发现了什么,他不知道萧衍是不是在看他,他只是觉得,那道目光,就是萧衍的。
他缩在树后,不敢动,不敢出声,连呼吸都屏住了,像一只被老鹰盯住的兔子,瑟瑟发抖,等着被撕碎。
萧衍站在演武场中央,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过身,看向了沈霁藏身的那棵老槐树。
沈霁浑身一僵,血液都凝固了。
他看见了萧衍的眼睛,那双灰色的、像冬天的雾一样的眼睛,正看着他,看着他蜷缩在树后的样子,看着他发抖的双手,看着他苍白的脸,看着他生不如死的表情。
萧衍看了他一眼。
什么都没说。
然后,他转身走了。
灰袍消失在雾气里,脚步声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被虫鸣声盖住,消失在夜色里。
沈霁蹲在树后,浑身发抖,像筛糠一样。
他不知道为什么,就是觉得,自己的秘密,正在一层一层被剥开,像剥洋葱一样,剥到最后,里面什么都没有,只有一颗腐烂的心,一颗死了很久的心,在跳动着,跳得他胃里翻涌,想吐。
他蹲了很久,久到腿彻底麻了,站不起来,只能用双手撑着地,慢慢站起来,扶着树干,一步一步往回走。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疼得他龇牙咧嘴,但他不敢停,因为天黑,因为他怕,怕萧衍还在那里,站在雾气里,看着他,用那双灰色的眼睛,像看一个死人一样看着他。
他回到房间,关上门,靠在门板上,大口大口地喘气。
柳青岩已经睡了,打着呼噜,呼噜声很大,像一头小猪,睡得死沉。
沈霁没有叫醒他,他走到床边,坐下,脱了鞋,把冰凉的双脚塞进被子里,缩成一团,像一只虾米,蜷缩在被窝里,盯着天花板,翻来覆去,睡不着。
他闭上眼睛,眼前全是萧衍的眼睛。
那双灰色的、像冬天的雾一样的眼睛。
那双眼睛,像在看一个死人。
又像在看一个不该活着的人。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么想,但他就是觉得,萧衍认识他,认识他前世的那个他。他知道萧衍眼里藏着什么,那是愧疚,是恐惧,是他不敢面对的东西。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用力抠着指甲缝,抠出血来,血顺着指尖流下来,染红了枕头,像一朵朵暗红色的花,在白色的枕头上绽放,慢慢枯萎,消失不见。
他闭上眼睛,但睡不着。
因为那双眼睛,一直在看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