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霁又做梦了。
梦里他躺在一口棺材里,棺材盖子压得很低,鼻尖几乎蹭到木板。四周黑得伸手不见五指,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像有人在敲棺材板。他想喊,嘴巴张开了,喉咙里却发不出声音,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然后他听见了铁锹挖土的声音。
一下,一下,一下。
铁锹插进土里,把土扬起来,砸在棺材盖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他能感觉到棺材在震动,震动传到他身上,震得他骨头都在发麻。有人在挖他的坟。他想推开棺材盖,但手抬不起来,全身像被什么东西按住了,只有眼睛能动。
他盯着棺材盖,盯着那几根钉得死死的铁钉,一根一根数过去。七根,正好七根,第七根钉在正中间,钉得最深,几乎把棺材盖钉穿。
他听见棺材外面有人在说话,声音很轻,听不清说的是什么,但他总觉得那个声音很熟悉,熟悉到让他心里发冷,像被一把刀抵住了喉咙。
他想看看那个人是谁。
然后他就醒了。
沈霁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盯着屋顶的横梁。横梁上挂着一串干辣椒,风从门缝里灌进来,辣椒轻轻地晃,像在跟谁招手。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慢慢慢下来,从梦里那种急促的节奏变成正常的,像一只敲了很久的鼓终于停了。
他侧过头,看了一眼窗外。天还没亮,月亮挂在天上,惨白惨白的,像一张没有表情的脸。
他没有哭,也没有喊,就那么躺着,一动不动。他习惯了。这个梦从他有记忆开始就跟着他,隔三差五来一次,像讨债的,怎么都甩不掉。他试过不睡觉,但不行,人总是要睡的,睡了就会梦见那口棺材,梦见那七根铁钉,梦见铁锹挖土的声音。
他抠了抠指甲缝,把指甲缝里的泥抠出来,抠到指甲缝发红,渗出血珠子,他没有感觉。
他坐起来,穿上衣服,推开门,走到院子里。
院子里有一口枯井,井口长满了青苔,月光照在上面,像一层绿油油的霉斑。他坐在井沿上,看着自己的脚,脚上穿着一双破草鞋,大拇指露在外面,脚趾头冻得发白。他晃了晃脚,脚趾头动了动,还活着。
他活了九年了,还没死。
这大概是唯一值得高兴的事。
沈霁住在柳河村的最边上,一间破草房里,草房是他爹留下的,他爹是个酒鬼,三年前喝醉了酒掉进河里淹死了,尸体捞上来的时候肚子胀得像一面鼓,脸被水泡得发白,像一块发霉的豆腐。村里人把他爹埋了,埋在后山的乱葬岗里,连块墓碑都没立。沈霁没去送葬,他蹲在院子里,看着那口枯井,看了一整天,什么也没想。
他爹死了之后,他就成了孤儿,没人管他,他自己管自己。他学会了去河边抓鱼,学会了去山上挖野菜,学会了去别人家的地里偷红薯,学会了在别人骂他的时候低着头不说话,等对方骂够了走开了,他再抬起头,继续走他自己的路。
村里人都说他是傻子,说他脑子有问题,说他爹是被他克死的。他不反驳,也不解释,就那么听着,听完了,嗯一声,然后走开。
他不觉得自己傻,他只是不想说话。他总觉得,说话是一件很累的事,而且说了也没有用,别人不会听,听了也不会懂,懂了也不会信。他更喜欢一个人待着,蹲在河边看水里的倒影,看那条清清浅浅的河,看着看着,他就会想起一些画面,模模糊糊的,像隔着一层雾。
那些画面里,有一个人,穿着白衣服,站在一棵树下,背对着他,好像在等他。他想走过去看看那个人是谁,但每次走近,那个人就消失了,像雾一样散了。
他不知道那个人是谁,但他总觉得,那个人很重要,重要到让他心里发酸,像被什么东西揪住了。
今天是清阳派来村里收徒的日子。
这个消息是村长昨天挨家挨户通知的,说清阳派的长老要来村里看根骨,看中了谁家的孩子,就带谁上山,入了清阳派,以后就是仙门弟子,前途无量。村里人听了都高兴,恨不得把自己家的孩子洗得干干净净,送到长老面前让长老挑。
沈霁不想去。
他不想去任何地方,不想离开这个村子,不想离开那间破草房,不想离开那口枯井。他不知道为什么,但他总觉得,如果离开了这里,他就会走进一个更大的棺材里,再也出不来了。
可他没有选择。
清阳派的长老一大早就到了村口,村长领着全村人跪在村口迎接。沈霁被挤在人群后面,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脚,脚趾头在地上画圈圈。他听见有人在说话,声音很温和,像春天的风,但他总觉得那个声音里藏着什么东西,像一把刀藏在棉花里。
“那个孩子。”
他听见有人说了这么一句话,然后他的肩膀被人拍了一下,拍得他整个人抖了一下。他抬起头,看见村长站在他面前,脸上堆着笑,笑得像一朵皱巴巴的菊花。
“沈霁,长老叫你呢,快过去。”
村长拽着他的胳膊,把他拖到前面去。他看见一个穿白衣服的人站在人群中央,那人看起来四十多岁,面容清瘦,留着三缕长须,穿着一件干干净净的白袍子,袍子上绣着云纹,像是天上的云彩落在他身上。
那人看着他,眼神很平静,像在看一棵树,或是一块石头。
“这孩子根骨不错,我要了。”
那人说,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像钉子一样钉进所有人的耳朵里。
村长赶紧跪下磕头,嘴里说着“谢长老恩典”之类的话,村里人也跟着跪下,磕头的声音此起彼伏,像一群磕头虫。沈霁没有跪,他站在那里,看着那个穿白衣服的人,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出的感觉,像有什么东西在喉咙里堵着,咽不下去,吐不出来。
他不想去。
但他没有说话,因为他知道,说了也没用。
清阳派的长老叫赵道远,是清阳派外务堂的执事长老,专门负责每年下山收徒的事。他带着几个弟子,骑着马,挨个村子走,看中了谁家的孩子,就带谁上山。收徒的标准很简单,根骨好的要,根骨不好的不要,不分贫富,不看背景,只论根骨。
沈霁的根骨是“上等阴根”,百年难遇的好苗子。
赵道远说这话的时候,眼睛亮了一下,像看见了什么宝贝。沈霁不知道“上等阴根”是什么意思,他只知道,赵道远看他的眼神,就像他爹当年看那坛酒的眼神,像是在看一件属于自己的东西。
他讨厌那个眼神。
但他没有说。
沈霁收拾了东西,其实也没什么好收拾的,就是几件破衣服,一件叠一件,塞进一个布口袋里,口袋打了三个补丁,像他的脸一样瘦。他站在院子里,最后看了一眼那间破草房,那口枯井,那棵歪脖子树,然后转身,跟着赵道远走了。
他走的时候,没有回头。
柳河村离清阳派不算远,但也不近,走山路要走两天。赵道远骑马,弟子们步行,沈霁跟在一个弟子后面,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脚,脚上的草鞋已经磨破了,脚趾头露在外面,踩在石头上,硌得生疼。他没有说话,就那么走着,走累了就歇一会儿,歇完了继续走,像一个没有灵魂的木偶。
第二天傍晚,他们到了清阳派的山门。
沈霁抬起头,看见了两扇巨大的青石门,门很高,高到要仰头才能看见门楣,门上刻着两个大字,“清阳”,字迹古朴,像刀刻的一样,带着一股说不出的肃杀之气。
他的脚停了下来。
他看着那两个字,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出的恶心,像吃了一嘴的棺材泥,腐臭的、发霉的、带着泥土腥气的味道,顺着喉咙往上涌,涌到嘴里,他差点吐出来。他硬生生咽了回去,但那股恶心感没有消失,反而更重了,像一块石头压在他的胸口上,压得他喘不过气。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对这两个字感到恶心。
他只知道,他不想进去,不想迈进那扇门,不想看见那两个刻在石头上的字。
赵道远从马上下来,走到他身边,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说:“跪下,磕三个头,拜了山门,你就是清阳派的弟子了。”
沈霁没有动。
他站在那里,看着那两个字,眼睛发直,像在看一个不该看的东西。
“跪下。”
赵道远又说了一遍,声音比刚才重了一些,带着一丝不耐烦。
沈霁跪了下来。
膝盖磕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石板很硬,硌得他膝盖生疼。他弯下腰,磕了第一个头,额头碰到石板,冰凉冰凉的,像碰在一块冰上。他磕了第二个头,额头上的皮蹭破了,渗出血珠子,染红了石板。他磕了第三个头,头埋在地上,埋了很久,没有抬起来。
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像在敲一面鼓。
他听见赵道远在说话,声音很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但他听不清赵道远在说什么。
他听见风从山门里吹出来,带着一股阴冷的气息,像从棺材里吹出来的,吹在他脸上,吹得他浑身发冷,冷到骨头里。
他抬起头,看见“清阳”两个字,喉咙里忽然涌上一股腥甜,他硬生生咽了回去。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对这两个字感到恶心,他只知道,他不想进去,不想迈进那扇门,不想看见那两个刻在石头上的字。
可他伸出的手已经落在了门槛上。
赵道远在他身后推了他一把,那力道不大,却让他整个人往前一踉跄,他跨过了门槛,脚落在了清阳派的山门内。
那一刻,他感觉有什么东西在脚下的土地里动了一下,像棺材里翻了个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