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幻境里的雨声骤然颠倒。

不再是窗外淅淅沥沥的冷雨，而是从天花板缝隙源源不断渗下来的黑水，黏稠腥臭，顺着墙缝蜿蜒流淌，在地板积成小小的水洼。四周墙壁上原本褪色的墙纸一块块剥落，露出底下密密麻麻、反复抓挠过的爪痕。

方才还站在不远处的怨灵女人，身影骤然虚化又骤然凝实。

她不再维持那副憔悴悲戚的模样，裙摆浸透乌黑污水，长发像活物一样肆意翻涌，惨白的脸上瞳孔完全消散，只剩下一片浑浊的眼白，喉咙滚出破碎、嘶哑的呜咽。

另外两名普通玩家早已吓得瘫缩在墙角，浑身发抖，连逃跑的力气都被恐惧抽干。

闻彻侧身半退，后背抵住冰冷斑驳的墙面，大脑飞速过滤副本至今所有线索。他指尖微蜷，冷静的目光扫过怨灵，又飞快瞥向身侧的陆执野。

陆执野站在离他两步开外，姿态散漫却没有半分松懈，外套袖口挽到小臂，漆黑眼底压着几分漫不经心的狠戾。方才谈判的尝试彻底宣告失败，这只怨灵根本听不进和解的说辞，幻境已经完成畸变，副本的死局正式开启。

“谈判无效。”闻彻低声开口，嗓音压过恶灵低沉的嘶吼，“它的执念不是寻求道歉，是拖拽活人留下来陪它。”

【系统提示：副本BOSS“雨夜女灵”敌意拉满，幻境锁死，逃离通道暂时关闭。任务目标：破除执念，或是击溃灵体。警告：普通物理攻击无效。】

淡蓝色半透明的系统面板浮现在二人视野，冰冷机械字体不断跳动。

陆执野嗤了一声，目光锁定不断逼近的女灵：“讲道理行不通，那就只能换方式。”

话音未落，女灵黑发如同毒蛇骤然暴射而出，数道漆黑发丝撕裂空气，直扑离她最近的闻彻。

闻彻早有预判，身体迅速矮身避开，发丝狠狠抽打在身后墙壁，墙皮簌簌碎裂掉落。可幻境空间被不断压缩，退路越来越窄，下一瞬另一股黑雾已经从地面水洼里升腾而起，缠绕向他的脚踝。

就在黑雾即将缠上裤脚的刹那，一道黑影斜斜掠至。

陆执野抬手，掌心燃起一层淡淡的银白微光——那是系统给予高危玩家有限次数的灵能抗性，他没有直接杀伤，而是将力量狠狠拍向地面。

嗡——

一圈白光震荡炸开，缠绕而来的黑雾尖叫着向后退散。

“别只顾着躲。”陆执野侧过头，视线和闻彻相撞，雨声、怨灵的尖啸混杂在一起，他的声音清晰传到闻彻耳中，“你读了整本日记，总该找到它执念的破绽。”

闻彻呼吸微促，大脑疯狂复盘日记本里的每一行文字。

日记末尾，被水渍晕开的残缺字句浮现在脑海：我被锁在这里，雨不会停，钥匙，在镜子里。

镜子。

闻彻猛地转头，看向客厅墙面那一面蒙着厚厚灰尘的落地镜。镜面灰蒙蒙，此刻镜中映照出来的景象，和现实完全不一样——镜子里面没有他们两个玩家，只有那个女人，反复被困在大雨的夜晚，一遍遍重演死亡那一刻。

“是镜子。”闻彻迅速出声，“执念载体不在她本身，在那面镜子。击溃灵体没有用，根源被困在镜中幻境。”

女灵听见这句话，发出一声尖锐刺耳的咆哮，整个屋子剧烈震颤，黑水漫得更快，墙角两名玩家已经被冷水浸泡，吓得失声尖叫。

“但是不能直接打碎镜子。”闻彻眉头紧锁，快速推演风险，“日记写过，打碎镜子会释放全部怨气，我们会直接团灭。我们要做的，是进入镜中幻境，了结她未完成的执念。”

陆执野挑眉，眼底燃起博弈带来的兴奋感：“进入镜里？风险很高。一旦踏入，我们两个人都会被幻境吞噬，现实躯体会留在这间屋子任其摆布。”

“没有别的选项。”闻彻冷静道，“通道被封死，耗下去我们全部会被黑水同化。”

怨灵的黑发再一次铺天盖地席卷过来，整个房间的灯光疯狂闪烁，忽明忽暗。

陆执野短暂沉默两秒，随即低笑一声：“行。赌一把。”

他抬眼看向闻彻，漆黑眼眸在昏暗光影下明暗交错：“闻彻，记住，进去之后，不要相信你看见的任何回忆幻象。不要被她的悲伤蛊惑。”

闻彻轻轻颔首。

二人并肩，朝着那面落满尘埃的落地镜缓步走去。镜面上的灰尘被黑水一点点冲刷干净，镜面泛起一层幽冷的水光，镜中世界传来淅沥不绝的雨夜声响，仿佛在引诱活人踏入永无止境的悲剧轮回。

墙角另外两名玩家绝望的呼喊声被隔绝在身后。

【系统警告：检测到玩家主动接触执念载体，即将侵入次级镜中幻境，该行为属于自主冒险，系统不提供保护。】

镜面如水波一般荡漾开来。

刺骨的寒意从四面八方包裹过来，闻彻和陆执野一前一后，踏进了镜子之内。

下一秒，现实客厅的一切彻底消失。

扑面而来的是滂沱倾盆的大雨，老旧居民楼的走廊，潮湿栏杆，昏黄闪烁的声控灯。

他们真正坠入了女灵死去那一夜的轮回现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