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和煦的日光漫过老巷,青石板路被经年的岁月打磨得温润光滑。巷子两侧院墙里栽满海棠,层层粉白的花枝探出墙头,春风拂过,花瓣簌簌飘落,悠悠扬扬铺了一地,清甜的花香氤氲在整条街巷。
许棠回到这条承载了她整个少年时代的老街。她身着深咖色长款风衣,内搭灰色针织衫,同色系阔腿长裤,一条厚重的深灰围巾随意搭在肩头,乌黑长发松松散散,几缕碎发被风吹得贴在颊边。她骨子里天生带着鲜活明朗的底色,眉眼灵动,可眼底又笼着一层淡淡的清浅疏离,是在外独自打拼多年沉淀下来的内敛。笑意会浮在脸上,却不会全然敞开心扉,活泼是她的本能,清冷是岁月添上的外壳。她背着简约黑色双肩包,缓步走在落花之间,偶尔驻足望向熟悉的老宅墙面、斑驳木门,神色平静,心底却早已思绪万千。
在外从事文学编辑多年,兜兜转转,她终究还是回到了故土。她从未设想过,会在这条海棠盛放的巷子里,再次遇见沈叙。
沈叙,名字取书卷之意。出身书香世家,是众人眼中涵养十足的世家贵公子,也是近些年文坛备受瞩目的作家。巧的是,两人职业殊途同归,她是出版社编辑,他是万众期待的撰稿人。
巷子深处那株年岁最久的海棠树下,立着一道挺拔身影。
沈叙穿着浅米色休闲外套,内搭白色打底衫,蓝色牛仔裤衬得身形修长,一副细框金丝眼镜架在高挺鼻梁上,柔和了轮廓里与生俱来矜贵清冷的气场。少年时单薄青涩的模样早已消散,多年书香熏陶与世家教养沉淀在骨血里,一举一动皆是从容内敛。他抬手,轻轻拂去落在肩头的海棠花瓣,只是一个侧影,就让许棠的脚步骤然停住。
心脏猛地一跳,猝不及防的惊喜涌上来,却被她不动声色压下大半。
无数尘封的回忆汹涌而至。年少春日,他们总在这一片海棠花下结伴同行,分享一本书,闲谈理想,那时两人约定,未来要与文字相伴。后来世事变迁,两人断了联系,一别便是漫长数年。许棠偶尔会想起这段过往,只是早已做好此生不复相见的准备。
长久注视的目光让沈叙有所察觉,他缓缓转过身。
四目相对的刹那,巷子里的风声、远处邻里的闲谈仿佛瞬间静止,漫天飞舞的海棠花瓣悬在两人之间。
沈叙瞳孔微怔,下意识向前踏出半步,又轻轻顿住。世家刻在骨子里的克制让他没有贸然靠近,他透过纷飞花影望向许棠,目光细细描摹她的模样,眼底翻涌着惊讶、怔忪,还有多年未曾消散的惦念。
“许棠?”
低沉温润的嗓音穿过春风,落在许棠耳中。她眼尾微微一亮,那份活泼的天性短暂破土,一片海棠花瓣落在睫毛上,她缓慢眨眼,抬手缓缓拂去,唇角扬起一抹恰到好处的明朗笑意,语气轻快,却又带着一层克制的距离感:“好久不见,沈叙。真没想到能在这里碰到你。”
一场迟来多年的重逢,如期降临在海棠盛开的旧巷。
两人站在花树下聊了许久,意外得知双方父母一直保有联系,索性相约中午一同聚餐。上午余下的时光,他们沿着老街慢慢闲逛。谈及行业趣事时,许棠依旧谈吐生动,思路开阔,偶尔会兴致盎然地说起工作里遇到的趣闻,鲜活灵气一览无余。可闲聊间隙,当沈叙长久望向她时,她又会不动声色移开视线,周身悄然漫开淡淡的内敛疏离。她如今是出版社编辑,常年和书稿打交道;沈叙专职创作,成为圈内名气斐然的小说家。
一路闲谈,氛围微妙平衡。沈叙步伐放缓,始终和她保持一段舒服的距离,言谈进退有度,贵公子的分寸感刻入言行。他敏锐捕捉到她这份矛盾的气质——明明言语鲜活明媚,可始终隔着一层薄雾。每每许棠兴致勃勃眺望巷弄旧景,他便安静侧眸,落在她侧脸的目光绵长,藏着不易察觉的温柔。
“没想到你会回来。”行至巷口石墩旁,沈叙停下脚步,轻声开口,“我以为你会长久留在外地发展。”
许棠弯腰拾起一片完整的海棠花瓣,指尖慢悠悠摩挲柔软的瓣面,笑意浅浅:“在外漂泊太久,还是想回家。刚好本地出版社发来邀约,机会难得,便回来了。”
“挺好。”沈叙微微颔首,镜片后的目光柔和,“往后,应当常有机会碰面。”
许棠抬眼对上他的视线,春风卷起满地落花,绕着二人盘旋。
她清晰察觉到眼前人的变化,岁月赋予沈叙独属于世家子弟的从容矜贵,沉静内敛,难以轻易看透。而沈叙同样发觉,当年那个毫无保留、热烈直白的少女,已经长出一层清冷的铠甲。活泼依旧是她的本性,只是再也不会毫无防备地展露全部心绪。
“时候不早,我们动身去饭店吧,别让长辈等候。”许棠率先收回目光,语气轻快,分寸拿捏得当。
沈叙低低颔首,绅士地微微侧身,示意许棠先行。
许棠点头迈步向前,偶尔会主动搭话,语调轻松灵动,却始终维持着恰当距离。
海棠花瓣不断自墙头坠落,落在两人前行的路上。活泼底色与清冷外壳交织的少女,遇上矜贵克制的书香贵公子,这场跨越数年的重逢,正式拉开序幕。